跋履

泉城三走

□ 王金龙

　　走 泉
　　看济南古城地图，左下角西南方，有个明显弯曲凸起。这里是古泺水之源，也是齐鲁两国会盟之地，宋代曾巩最先将这里的三股水定义为趵突泉。
　　大寒那天，济南最低温-11℃，我从泉城广场走到了趵突泉。年前趵南路开通了地下人行过街通道，从广场去看泉不再穿行车流滚滚的马路，来往方便多了。
　　打东门进去，往右走过小桥，方才注意桥下的水叫“晴雨溪”，刚下过雪，水面一层缥缈轻雾。往前走，左边漱玉泉，右边自然是李清照纪念馆了。以往进馆都是走马观花，这次发现一进之后还有二进，二进之后还有濯缨池，曲折回廊，别有洞天。易安旧居前，六棵两人合抱粗的钻天杨，格外惹眼。
　　漱玉泉往西走，可见一小泉群，为柳絮泉、卧牛泉、皇华泉、洗钵泉，还有金线泉，水珠串串簇簇，均在72名泉之列。南为天尺亭，实时显示泉水水位。在这里走走、停停、看看，会咂摸许多泉水之味。沿金线泉往西走，即著名的尚志堂和尚志书院，晚清时丁宝桢所建，为刻书讲学之所，曾吸引诸多士子。书院前两棵巨大法桐，虬枝直插湛蓝天空。
　　再往西走，就到了趵突泉，自然是最热闹、拥挤之处，成百上千、南腔北调的人聚在一处，争睹状若涌轮的三股水。多年前我曾在一个夏天的晚上来观，一小船划到三股水近前，船工用木桶截取那冒顶的水，煮泉烹茶。
　　从趵突泉朝南走，有一二层阁楼，面北为戏台，台前一片银杏树，秋天里一天一地金黄。面南一侧为白雪楼，是明代后七子之首李攀龙藏书处，有匾曰“泺源讲社”，楼南有池，曰“湛露泉”。
　　往东走，进沧园，蜡梅开得正盛，点点金黄透出微微馨香，齐白石弟子王雪涛花鸟画展悄然举办。沿回廊再往东北方向走，原来的枫溪居里开了家阡陌书店，琳琳琅琅全是济南本土书籍文创，且颇有古意，与潺潺泉水相得益彰。
　　再往东，一圈走完可出东门。难得与泉水相伴而行，哪舍得出门。于是再走，走到趵突泉边，往北走，即为吕祖庙三大殿，面南为泺源堂，曾巩立，有《济州二堂记》碑刻。门边两联，是再熟悉不过的赵孟頫咏泉名句。面北为娥英祠，去秋大雨时，祠院里石面竟汩汩冒出了泉水。再北为三圣殿，供尧舜禹，为二层楼阁，古色古香。出三大殿圈门，西边为观澜桥，过桥可见杜康泉，往南为登州泉。
　　边走，边思：这泉水，岂不也是清照诗词里浸透了的水，尚志书院书页里流出来的水呀。
走 湖
　　一直认为，大明湖是济南的“水客厅”，因为它招徕的游人实在太多。作为泉城居民，我常错峰出行，去大明湖走走。长久不去，还有些想念。
　　一大早去大明湖，是去看水鸟，主要是鹭鸟，还有小䴙鹈、大鸬鹚，以及不小不大的水鸡，学名红骨顶、白骨顶。当你走在湖边，不时听到鸟鸣，感觉得到有水鸟相伴，那是一种惬意的行走。走累了，停下来与栖在柳树上的鹭鸟相望，数一数它们头上的翎毛，然后接着走湖，从这座小桥走向那座小桥。到了北水门，看看曾巩的题刻，或者到刚开门的南丰祠逛逛，体验游客喧嚣后的寂静。
　　傍晚去走湖，是赶着去看红红的太阳落在楼群后面，去看落日的余晖洒在湖面，去体验夜色如大幕慢慢把偌大一片湖水遮盖，去感受湖的周边华灯初上的时空转换，去远望超然楼前即将开始的游客打卡狂欢。
　　中午去走湖，有时会登上超然楼，这时的超然楼比较平静，举目南望，佛山如黛，湖面如镜，水桥似带，杉树似火，间或一只游艇划破水面，一群飞鸟掠过眼前，视野是开阔的，景致是寥廓的，心境自然舒畅。
　　雪天里走过一次大明湖，湖面上那五彩游船给白雪映衬得更加色彩斑斓，构成几何图形的美丽图案。雾天里走过几次大明湖，去探寻湖心历下亭那雾失楼台后微露真容的绝美。秋天里，大明湖的水也如成熟了一般，让我在水波不兴中寻找佛山倒影。
　　沿湖边走，有时不知不觉走到奎虚书藏，便踱进去，拣几本有关老济南的书册，于字里行间溯源那四面的荷花三面的柳树。李北海、杜甫、苏辙、铁铉、张养浩、元好问、马国翰、翁方纲、何绍基，这些与大明湖有过交集的前人，如鸥鹭般从书页里纷纷飞出。
　　走湖，是在走水，在走水中乐水。
走 山
　　济南号称泉城，其实它也是个山城，“齐烟九点”就是指城周边分布着众多小山。我家住在千佛山、佛慧山下，因而经常光顾这两座山。
　　走千佛山，从山前山后，或高或低，可有N种走法，最低配置也得一万步。佛慧山走法更多，且可探索更多野路，走到大佛头后，还可往南走到蚰蜒山、小姑山，然后往西走到蝎子山，那里去年秋天成为赏红叶的打卡地，网上晒的最多的照片是用无人机拍的“平分秋色”。
　　去年底济南下了场大雪，我和妻子出门坐上公交，往南三站就到了千佛山南门，妻子想去看千佛山的雪，我则主张去佛慧山。然后，我们就顺着一条小山道，踏着没过鞋面的白雪，向罗袁寺顶进发。平时根本不可能见到这么银白、清澈的世界，空气里负氧离子好像增多了，虽是沿着六七十度的坡度攀爬，也不觉得气喘。走到高高的黄石崖，我们与山壁上的北魏石像雪中相遇，相对无言。
　　新年第二天，我一个人走上佛慧山，不知不觉走到开元寺。斋房、禅房、配殿、正殿都剩下遗址，只有山壁上的佛像还有轮廓。寺院里树木不少，我边走边辨认它们的名字，有毛梾、侧柏，有暴马丁香，有栾树，有刺槐。最古老的应是临山崖处的一株青檀，树身已成枯木，枯朽之木里竟又生出十二三株小碗口粗的枝干，构成一个偌大“盆景”。不知这青檀和寺院，哪个更古，哪个更老。正殿遗址上，那棵高大的毛梾，树身在两三米处分成四杈，形成巨大树冠，撑起正殿消失后的空间。
　　走山，石头和树林间的那种寂然，令你心静、平和。走多了，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