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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情

□ 张文涛
　　每逢年关，就如同有种无形的魔法牵引，让无数在外工作或常年奔波的人们，不约而同放下手头的生计，揣着一年的辛劳积蓄，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拖家带口汇入浩浩荡荡的返乡队伍。因为城市的霓虹再亮，也抵不过老家窗棂透出的暖光；异乡的宴席再丰，也比不过母亲灶台飘出的饭香。千里奔袭，舟车劳顿，只为奔赴一场名为“过年”的团圆，回到那个让灵魂得以栖息的根脉之地。
　　曾记得小时候盼着过年，盼的是一身崭新的衣裳，是一年到头最丰盛的年夜饭，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崭新的压岁钱，是满院子的欢喜与热闹。那份快乐，纯粹且简单。可等长大成人尤其是成家立业后，年的味道就变了。从前村子里能外出做事的寥寥无几，如今却大不相同——绝大多数青壮年，都背着行囊远赴他乡，有大学毕业留居城市的，更多是外出务工、打拼创业的。此时再盼过年，早已不是新衣美食压岁钱，而是藏在心底的牵挂和剪不断的情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无论长江南北还是黄河两岸，中国人都把过年看得尤为重要，特别是乡村的年味最浓，也最真。各地习俗虽有差异，却都蕴藏着同样的团圆心意。在我地处鲁西南的家乡，除夕下午贴罢春联、挂好灯笼，除了年迈的老人，村子里的男子都要结伴去祖坟祭祖。这个时辰，是一年里男人们聚得最齐的时刻，路上遇见少不了寒暄问候，也免不了慨叹岁月。即便年年回家，可平日聚少离多，绝大部分年轻后生早已叫不上名字，当年一起摸爬滚打的玩伴们，转眼间都到了当爷爷的年龄。我常想，若不是过年的召唤，这片从小赖以成长的故土，怕是会在岁月的流逝里渐渐变得陌生了。
　　祭祖归来，全家人围坐一堂，年夜饭的香气溢满老屋。平日里冷清的院落，瞬间热闹拥挤起来，若是四世同堂的人家，一张餐桌根本坐不下。说实在的，这顿年夜饭可不是简单的吃饭——一家人围坐叙旧，长辈们端坐正中，一场家常又暖心的家庭会议便开始了。老人守着空屋一整年，等的就是这顿团圆饭，他们一边听着儿女讲讲在外的工作，说说城里的新鲜事，一边偶尔几句赞许、几句叮嘱，没有苛责，没有客套，只有发自内心的期盼与祝愿。饭桌前，晚辈们恭恭敬敬，不敢违逆长辈，孩子们乖乖领了压岁钱，眉宇间流露着欢喜。若是大家族，待小家吃完，主事的男人还会提着礼品，去看望族里最年长的老人。哪怕有的平日里常见，但除夕的探望，却是雷打不动的礼数。身体硬朗的老人，总会备下茶水瓜子或者酒菜守到深夜，等着晚辈们一一登门，说几句吉祥话，道一声新年好。有的老人还会熬到零点钟声敲响，通过视频电话，听着远方亲人送来的新年祝福，也分享着家乡的浓浓年味，让身处异乡未归的亲人不觉孤单。
　　虽然除夕守岁到深夜，但大年初一却个个起得早。老辈人常说：“初一起得早，一年顺到头。”鲁西南的初一早饭，吃饺子是标配，还要外加两个鸡蛋——老人说，读书的吃了考满分，干活的吃了有力气。天还没亮，饺子刚端上桌，邻居和族人的拜年声就已传来。大人们便会催促孩子快点吃，等收拾妥当便一同出门拜年，这样显得人丁兴旺懂礼数。
　　初一凌晨的街巷，节日灯笼映着微光，家家户户成群结队，按辈分长幼，挨家挨户登门拜年。村里有个老规矩：平日里无论邻里、家族有什么矛盾隔阂，大年初一这天，都要暂且放下，该拜年的拜年，该问候的问候。正因这个传统，让不少积攒的恩怨在一句句“新年好”、一次次拱手礼让中烟消云散，这年也就过得越发祥和。太执拗的人，则会被乡亲们絮叨几句“这家人不明事理、不大度”，渐渐变得让人瞧不起。
　　过了初一，便是开始走亲戚的日子。记得小时候，因交通不便，近路靠步行，远途靠拉地板车，有条件的骑辆自行车，这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遇上大雪天，路更难行，时间更久。可再远再难的路，也挡不住走亲戚的热情，不仅因为平日里难得一见，还因事先约好的日子不能耽误。当时，尽管亲戚家都不富有，过年待客却不吝啬，几大盘子几大碗，满满一桌子硬菜，让孩子们可以痛痛快快解解馋，小孩子开心，大人自然也就高兴。如今日子好了，车来车往，通信便捷，一天能跑好几家亲戚，效率虽高，可那份缓慢赶路、围坐慢吃的热乎劲却淡化了几分。大家假期匆匆，事多繁忙，少了许多从前的绵长与从容。
　　自从离开家乡到省城工作，除了儿子未满周岁那年，其余每个春节，我都带着妻儿如期赶回老家过年。老家的屋子虽不宽敞，冬日也有些清冷，这个时候却装满了温暖和期盼。陪着日渐年迈的父母过个团圆年、牵手儿子挨家挨户给乡亲拜个年，成了我每年必做的事。如今，儿子不仅对家乡满心认同，还会主动融入乡里乡亲，这让我十分欣慰。有几次他大学放了暑假，没有先回省城，而是直接奔回老家陪爷爷奶奶，还跟着大伯一起下地干活。
　　或许，回乡下老家过年，就如同一根柔韧的情丝，一头牵着乡情亲情，一头连着城市乡村；一边守着传统习俗，一边接着现代生活。它不仅让我们不忘来路、不忘故土，还教会我们在奔波中守住初心、在岁月里心怀远方。
　　家虽遥远，但千山万水隔不断归心；家虽简陋，但围炉煮茶足以暖化岁月。回老家过年，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仓促奔赴，而是一次对根脉和真情的回归。这份故土情缘，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脉里的执念，让我们无论走多远，都有可依的港湾、可念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