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

黄河口听鸟歌唱

　　□ 樊俊利

　　黄河口的冬季应该属于鸟儿。
　　初升的太阳，像蒙着一块遮羞布，朦朦胧胧、羞羞答答。初冬的风儿有点温柔，又有点儿冰凉，轻轻拂过脸庞。一大早，我陪着远方的客人到黄河口观鸟。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东八路，仿佛瞬间挣脱了尘世的纷扰，进入一片静谧的原野。慵懒的晨光、潮湿的芦花、泛着细波的湖水，连同水下隐约的鱼影，都成了这片湿地寂静的注脚。车厢里安静极了，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微光在芦苇梢头绣出雪白的花絮，苇秆披着米黄色的外衣，白发般的芦花轻轻摇曳，像晨练的老人点头致意。绿意犹存的野草挂着露珠，闪闪发亮。湖水蜿蜒如带，荡漾着孩子般清澈的笑容。碱蓬草铺开的红毯，像是被秋风精心裁剪过，一块块镶嵌在斑斓的大地上——黄河口，正以它最本真的容颜迎接远方的客人。
　　“看，鸟浪！”
　　驶出十几公里，天津的王小柔老师忽然指着右前方，隔着车窗忘情喊道。我们连忙靠边停车，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只见成千上万的鸟，如蛰伏已久的奇兵闻令而动，骤然腾空，聚成一片片灰白交织的云，又如层层叠叠的波浪，起起伏伏，几乎遮住了天色。羽毛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呀呀——”“嘎嘎——”“咕咕——”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天然的“黄河大合唱”。这铺天盖地的“鸟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王羲之潇洒自如的狂草在长空中挥毫，又像一只巨大的灵鲲，以苍穹为海，自在遨游。
　　鸟翼振起的风拂过眼睫，落下的鸣叫仿佛化为心底的文字。我怔怔望着，心中震撼：这样庞大而整齐的鸟群，是如何指挥的？那只领头的鸟，又是怎样发号施令的呢？
　　一队大雁时而排成整齐“人”字形队列，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时而分散开来，自由翱翔，如同跳动的音符，轻盈划过天际。水面上还有或红或白、或褐或灰的野鸭，嬉水觅食，打情骂俏，好一派鸟儿天堂的风光！
　　来自北京的李瑾老师第一次到黄河口，脸上荡漾着层层光亮的波纹。她说，对鸟浪向往已久，以前只能从电视里看到。王小柔老师是一名候鸟专家，去年已受邀作为国际观鸟大赛评委来过黄河口。一看到鸟儿，她异常激动，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介绍起来，这儿是最广阔、最完整、最年轻的暖温带湿地生态系统，也是东北亚和环西太平洋鸟类迁徙的重要“中转站”和宝贵的越冬、栖息、繁殖之地。每年初冬，来到这里的候鸟达到数百万只，现有鸟类374种，其中国家一、二级保护鸟类92种。耐寒候鸟会留下过冬，另一部分则会停留一两个月，待天气更冷后再继续南下。这里被誉为“鸟类的国际机场”，也是“中国最美湿地”之一。
　　作为土生土长的黄河口人，我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惭愧。人啊，常常对身边的宝藏视若无睹。曾几何时，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莫说鸟，连野草也昏昏沉沉、奄奄一息。我们叫它“荒原”，荒凉也从眼底漫进心里，梦里却总浮现着青山绿水、似锦繁花。
　　鸟儿是环境最公正的评委。如今，天南海北的鸟儿跨过山山水水汇聚于此，自由翱翔，捉鱼戏水，寂寞荒芜的大荒原成为鸟儿栖息的家园，仿佛它们也想与人类交朋友，知恩感恩，与人类和谐相处，共筑美好家园。
　　这变化的背后，首先是人的觉醒。只有真心对待自然，才会得到自然的回馈。水，是湿地与鸟类的生命线。以往，黄河三角洲生态补水一年仅一次；而今，保护区修建了二十余处引黄闸渠，实现了按需补水、全年不断。同时，修复湿地、培育碱蓬与海草床数万亩。这幅生机盎然的画卷里，也有石油人的浓墨一笔——近年来，油田推行绿色生产，坚持“油不落地、气不上天、水不外排、声不扰林”，每一步，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守护。
　　这是我第一次来黄河口观鸟，像是翻开一部刚刚印就、墨香犹存的书。方才的景象不过是封面，真正的篇章，正一页页在眼前展开。约莫行驶四十公里后，我们换乘电瓶观光车，进入了自然保护区。沿一条不宽不窄的路向东，两旁芦荻丛生，荻花如雪，随风摇曳，仿佛在热情招手。那姿态，多像白了头的“老石油”——风霜压弯过他们的腰，岁月刻深了皱纹，但骨子里的硬气从未消散。再大的风雨，也不曾让一株芦苇真正折断，生命的精气神，始终在风中回荡。
　　路南，一排电线杆高高矗立。几乎每根杆顶，都托着一个深褐色、圆形的巨巢——那是东方白鹳的家，直径约有两米。这种鸟天性机警，故将巢筑在高处。它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东营的“市鸟”。
　　“看，那儿站着一只！”只见一处杆顶，一只黑白相间的东方白鹳正单腿而立，宛如一位独舞的王者，静静俯视着整片湿地。
　　摇摇晃晃的芦苇荡漾着原始与苍凉的韵致，一簇簇、一团团郁郁葱葱的柽柳，像村前的歪脖老柳。那儿有故乡，有娘瘦弱坚定的身影和火辣辣的目光——我的家乡也成为鸟儿的家乡。其实，这是黄河的杰作。黄河从上游挟沙而来，造就了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同时，挟来柽柳和草木的种子，在此安家落户，守护着生机与希望。远远望去，黄河岸边矗立着造型奇异的远望楼，像一大一小两个“H”造型，四个竖筒分别被涂成彩色。红色代表红地毯，黄色代表黄河，蓝色代表大海，绿色代表生态湿地。乘电梯进入三楼。站在高高的观景平台上远远望去，黄河宛如一条蜿蜒的黄龙，奔向大海。四周环视，整个湿地生态园宛如一幅油画，红黄蓝绿交融，一块块湖泊犹如一只只眼睛，蓝莹莹、水汪汪。此刻的鸟儿蛰伏于草丛之中，或静聚休憩，或闭目沐阳，或相依相偎，仿佛筹备着一场爱的典礼，又似以整片盐碱滩为素纸，正默默书写着黄河口的鸟类传奇……水天相接，澄明一体，此处纵非天堂，亦是人间的仙境。
　　随着一声清亮的哨响划破天空，鸟类表演开始。上百只鸟儿如受召的战士，倏然腾空，化作远天小小的黑点，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也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展翅翱翔在明澈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