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黑白烬处

　　 □ 白 描

　　获悉聂卫平逝世的消息，心绪骤然一凛，跟着便沉了下来。从青丝染霜到步向老境，“某某某走了”的讯息听得不算少。只是从前听闻的，多是疏离之人、岁月过客，纵有感慨，也难生深切的宿命感。这几年却不同，相熟的友人、共事的伙伴、年岁接近的人接连离去，那份宿命感便如浸了水的棉絮，紧紧裹住心脏，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曾从史书与文学作品中，结识过许多跨越时空的灵魂。凝望他们的落幕，品读他们的归期，心绪总会翻涌难平。
　　就如千年前的项羽，垓下悲歌之后，乌江自刎以谢江东。临终之际，竟将身躯付与汉军将士争抢邀功，那份壮烈里裹着的悲凉，纵经千年仍引人长叹。又如前秦皇帝苻坚，堪称雄才大略，最终却功败垂成。他曾在我的家乡泾阳修建皇家行宫，我的文学之路，便是从那座行宫大殿的文学讲习班里悄然起步。这般与我有过间接羁绊的人，落幕竟这般凄惨——遭手下叛将缢杀，他的离世曾让我感慨不已。数年前，我还曾专程奔赴彬州的长角冢，为他凭吊一番。诗圣杜甫，一生颠沛流离，终在贫病交加中客死江舟，不过是暴食白酒牛肉引发痢疾，便草草了结了困顿一生，这般结局，想来便令人心疼。还有苏轼，半生都在贬谪的路途上辗转，待他从海南儋州遇赦北归，好不容易盼来命运的转机，满心仍念着为家国效力，却未及如愿便猝然长辞，只留“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绝笔，道尽生命沉浮，仅留千古才情供后人追思。这些古人的离去，虽隔着千年光阴，却依旧能叩击人心，让我们在回望中，读懂生命本就无常。
　　至亲长辈的离世，自是撕心裂肺的痛。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挂，会化作绵长的悲伤，在岁月里久久萦绕。可这份悲痛，与听闻聂卫平先生这般有过交集的故人离世，心境终究不同。前者是亲情的轰然崩塌，后者却是逼着自己，将他人的生死与自身的生命相连，去叩问：生命究竟有何意义？以前很少从这个角度思考，如今却因身边人的接连离去，成了寻常心绪。
　　近年我写过不少悼念友人的文章和诗词，每一次落笔，都是与逝者的隔空重逢，亦是与自己内心的深度对话。他们的离去，总让我不自觉地反观自身，这般心绪，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就如聂卫平，他以围棋名满天下，我以文字安身立命，我们的人生轨迹本无交集，却因一份共同的热爱——足球，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们都是广州《足球》报的特约专栏作者。我曾在报上开设专栏，点评足球赛事，尤其1994年世界杯期间，几乎每场赛事落幕，都有一篇专栏文章见报。聂卫平亦与这份报纸渊源深厚，报社曾邀我们同赴广州，有时报社有人来北京，也都设宴款待我们。我们便常聚在一起，或举杯畅饮，或围坐观球，言谈间，说得最多的便是足球。偶尔我会提及围棋，只是我于弈道半通不通，对话自然难入深境，唯有说起足球时，两人都眉飞色舞，全然卸下矜持，畅怀恣意如同孩童。
　　酒酣耳热之际，聂卫平曾说过一句话，我至今深以为然。他盛赞中国足球职业化联赛的确立，认为这份体制的建立与健康运行，远比中国足球队打进一次世界杯意义深远。“这是从根源上推动中国足球向职业化转型的关键一步，”他拍着桌子，情绪激昂，“是真正的筑基之举！”他饮酒是豪饮，带着几分粗放，言语铿锵，常有粗口爆出，那份无拘无束的真性情，格外动人。后来人事变迁，我们往来渐疏，可那些一起喝酒、畅谈足球的时光，始终清晰如昨，时常在记忆中浮现，只可惜后来中国足球职业联赛的路子一偏再偏，辜负了“棋圣”的期待。
　　这般强悍的人，这般在黑白棋盘上创造无数传奇的英雄，这般曾于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临危不乱、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强者，竟也说走就走了。我不知他晚年染病，在我心中，他始终是那个传奇——即便次日有生死对弈，他仍能在东京的酒肆里端起“猪口”（瓷杯）豪饮，那份从容与洒脱，无人能及。
　　这般性情中人，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永远离开了他挚爱的围棋，离开了他眷恋的世界，离开了爱他的亲友与万千粉丝。我不禁思忖：生命究竟凭何支撑起那份强大？他曾那般耀眼，那般坚韧，可脆弱起来，竟也这般不堪一击。
　　这份关于生命强与弱的叩问，早在作家路遥离世后，便曾长久萦绕在我心头。
　　路遥身形粗壮，五短身材却虎背熊腰，看上去健壮如熊，给人一种坚不可摧、顶天立地的感觉。他能吃能睡，鼾声大得惊人——在五楼就寝，一楼也充耳可闻。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打不倒的汉子，会轰然倒下。1992年7月1日，西延铁路通车，身为陕北人的他满心欢喜，独自一人背着行囊，登上首班列车奔赴延安。八个小时的车程，上车时还是意气满满，下车时却已虚弱到无法站立，是延安的友人将他抬下火车，从车站直接送往医院。
　　在延安医治无果后，他转往西安第四军医大学附属医院（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医大学），也是搭乘这趟列车返回西安，由陕西作协的友人从车上抬下，送往病房。彼时我已调往北京，1992年11月1日，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我专程从北京赶回西安探望他。昔日健壮的他，早已瘦弱得脱了形，那一刻，我们百感交集，竟恰如柳永笔下“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境遇，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只剩沉默蔓延。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问及我曾疗养过的临潼空军疗养院，问那里的条件如何，嘱托我为他引荐。“等出院后，要去那里好好调养，”他语气里藏着对生的渴求，他还要做许多事，还要拥抱这个深爱的世界。可我回到北京没多久，11月17日，便传来了他逝世的噩耗，打碎了所有希望。
　　这些与我年纪相仿、朝夕相伴过的人接连离去，逼着我一次次将生死与自身相连，探寻生命的真谛。他们曾与我的生命紧密相依，如今却一个个奔赴另一个世界。这份离别带来的触动，远比听闻陌生人或老者离世更为深刻，也更能引人沉下心来思索。
　　可我终究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只觉得生命的意义，或许就藏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是晨起望见的朝阳，是日暮邂逅的余晖；是风拂耳畔的温柔，是蝶舞花丛的灵动；是尝到蜂蜜的甘甜，是感受细雨落在肩头的微凉。春日里，能嗅到青草破土的清冽香气，能沉醉于繁花绽放的馥郁芬芳；冬日里在雪天行走，能感觉到雪花在额头眉间融化，能看见哈出的气变作一缕雾气。寻常时日，手上扎刺的微疼，眼睛吹进沙尘的不适，这些真切的感知，皆是生命存在的证明。正因为活着，才能体会这份美好与苦涩，才能感知这世间的万般滋味，才算不负这一趟生命旅程。
　　我并非存在主义者，向来看重生命的质量与做人的尊严。可谈及生命的终极意义，我唯有沉默以对。我为自己的人生立了一个朴素的标准，六个字：不自欺，不欺人。对得起自己的内心，不辜负身边的亲友，不亏欠这世间所有的相遇，便已足够。
　　或许，生命的意义，本就是一场奔赴，一场造物的轮回。我们自尘土中来，从不可知之处启程，在这世间行走数十载，遇见一些人，做成一些事，留下些许值得回忆的片段，最终又将所有情愫与痕迹，归于虚无。尘归尘，土归土，本就是生命既定的归宿。
　　这浩瀚宇宙，芸芸众生，世间万物皆在自己的轨迹上生长、绽放、凋零。无论是璀璨夺目，还是平淡无奇，都曾真实地呼吸过、活过、感知过。一场生命落幕，便有另一场生命启程，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这，或许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