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机上丝与贯线针

　　 □ 姜 楠

　　明月透窗，一室皎然。尼姑打扮的谢氏眼眶里噙着一大泡泪，她粗糙的右手落在了睡熟了的孩子发上，轻搓着，没忍住泪哗啦啦淌了一脸。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她独自带着俩女儿和小儿子走过了万里寻夫路。母子四人从大梁建康出发，穿过了战事激烈、尸横遍野的河南邓县，躲过了山下强匪的洗劫。假扮成尼姑，偷渡了封锁严密的边境线，终于到达北魏都城洛阳。整整700多公里路程，对谢氏这个娇小的江南女子而言，简直是奇迹。
　　半年多前，北魏使者出使大梁，给谢家带来了夫君王肃还活着的讯息。6年前，北魏太和十七年（公元493年），王肃因为父兄被齐武帝萧赜所杀，家破人亡，被迫孤身逃亡大梁，一去音讯全无。从北使口中得知，王肃从一个避难的逃犯，凭借北魏孝文帝青睐，一路封侯拜相，现已成为皇帝最赏识的近臣。得知夫君还活着的消息，谢氏欣喜若狂，瞒着家人，夜里偷带着孩子们踏上了万里寻夫路。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两家是南朝顶级世家大族。吏部尚书谢庄的千金谢氏，十四岁时遇见了贵族少年王肃，那个高鼻梁厚嘴唇，木屐宽袍的少年，一头撞进了谢氏心里。成婚后两人暮春摘茶，盛夏赏荷，秋酿杏子美酒，冬雪共拥鹤氅，像比翼的双飞鸟，含苞的并蒂莲。谢氏一连为王肃生了三个孩子。然而噩运像深渊里的恶龙，揣测不到它的无情。王肃父亲因违逆圣意，被齐武帝下令格杀，5个哥哥被同时捕杀，王家一夕间家破人亡。噩梦降临的那个深夜，王肃刚巧在太子宫中当值，第一时间截获了逮捕他的密令。在知情人的庇护下，王肃假扮成僧侣，连夜逃离了建康。走得匆忙，没跟妻子和孩子见最后一眼，就此各奔天涯。“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谢氏怀揣着一点不可能的奢望，苦待夫君音信，一等就是六年。
　　有谁见过谢家千金寒冬露着脚趾，穿着扯出灰棉絮的破袄，挨家挨户给发烧的小儿子讨碗粗麦饭吃；有谁见过那双用来剥莲子、抚古琴的玉手，竟然会持刀捅进想要夺财害命的兵痞胸膛里。忍饥挨饿的寒夜，战事激烈的荆州郊外，孩子高烧抽搐的破庙里，想不出什么苦难更能磨炼这个弱女子的心智。若不是为了家人长长久久的团圆，为了白头到老的承诺，还能为了什么？
　　离洛阳越来越近了，离夫君也越来越近了。母子几个每日兴奋地讨论着王肃见到他们的惊喜神情，想着6年离别时光有多少衷肠要叙，讨论着一家人在陌生北地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谢氏心情愈加甜蜜。
　　透过寺院木窗，看着东南方向跳脱出一轮大圆月亮，今天是十五了，是家家团圆的日子，谢氏泪流满面。刚在洛阳落脚，就得知王肃已迎娶陈留公主的讯息。王肃单身入魏，又是如此显赫身份，时隔六年再娶，也在意料之中。既然王府有了新女主人，母子就是擅自闯入的陌生人。谢氏从寺院讨来纸笔，写了一封信，信中有“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络逐胜去，颇忆缠绵时”几句。谢氏的意思是，我们因为遭遇而天各一方，原本不该期待有什么奇迹，但是我和孩子千辛万苦奔赴这里，还是怀着家人能团圆的希冀。
　　信寄出后，母子在落脚的小寺院里盼着，盼着……他们认为王肃看信后会迫不及待赶来相聚，他们脑补着六年未见的夫君、父亲，会用怎样的拥抱来弥补缺憾的时光。然而他们盼来的却只有一封公主代笔的回信，公主代王肃回答：“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王肃现在心里只有我一人，旧时光永远回不去了，不要再妄想了。公主信中还明确表示，不愿意接纳王肃的前妻，子女可以入府，旧爱却是不能。王肃并没有只言片语，也没有一丝要来的迹象。当初寻夫的热血，一路支撑着熬过千山万水的勇气，此刻被眼前的现实狠狠打败了。曾以为无比接近家人团聚的天堂，却比过去的凄惨分离更接近地狱。过去还有念想，如今连念想都已失去。
　　《洛阳伽蓝记》记载：“肃甚有愧谢之色”，王肃又羞愤又惭愧，他身不由己。孝文帝刚死，王肃失去了政治庇佑，遗诏又封他为丞相，把毫无根基的他推到了争权的风口浪尖儿。就在谢氏来的不久前，北魏任城王几次弹劾王肃，说他意欲联合南朝谋反，让王肃成了众矢之的。他太需要政治力量的庇护渡过难关，与皇室结亲就是出于这种考虑。所以他绝不能见南朝来的妻子，必须向朝廷表明，自己已经彻底与旧生活决裂，与南朝决裂。
　　但是毕竟是多年割舍不下的感情，是自小青梅竹马的爱人。此后王肃心情郁郁，一年后病死，年仅38岁。死前他在府旁修建一座寺庙，叫作正觉寺，把谢氏安顿在此修行。谢氏乔装尼姑，本为寻夫的权宜之计。没想到见到夫君之时却变成了真的尼姑。自此谢氏心灰意冷，皈依佛门。到王肃去世，夫妻俩也再未能见一面。
　　王肃去世后，其好友借吊丧之际，偷偷塞来几件遗物。一张发黄笺纸，传神地勾勒出王肃小像。那是在南朝时，夫妻俩某个夏夜戏谑而作。王家祖辈都是高鼻梁。画上王肃鼻梁山根被谢氏夸张地勾长，两人对画相视而笑，情意在眼神间流转。爱的确是真爱，但如今境遇已然不同。后来，公主没有子女，谢氏小儿子承袭了父亲爵位，女儿王普贤嫁给了皇帝，成为夫人，备受宠爱。母子在北地也算枝繁叶茂地活了下去。
　　其实，从南朝亡命到北地落脚，王肃对妻子从未背弃，也从未远离。只是爱情拗不过命运，长相厮守输给了人世的无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