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

司马迁最恨的是谁

□ 尹洪东
　　历数中国古代历史上的文人，我以为最有志气、骨气、英雄气和才气的，首推司马迁。如今，在各种讲坛以及出版物中，对历史的解读、挖掘可谓五花八门，热度不减。中国历史的积淀太深厚了，中国的史学传统太伟大了！
　　最近重读《史记》，我选的是张大可的《史记新注》。通读一过，再细品司马迁的《自序》和《报任安书》，对其史才文才更加景仰不已，而对其身世际遇，更是废卷三叹，唏嘘难已。
　　以前，我总认为，司马迁最恨的人应该是汉武帝。仅仅因为司马迁出于公心为李陵辩解，便以逆耳之言，加之对裙带关系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偏袒，而对司马迁痛下毒手，扣上了“诬上”的帽子，使司马迁蒙受奇耻大辱，遭受了对一个男人来说最灭绝人性的宫刑。
　　然而读史兼注，我却发现，在司马迁以言惹祸的事件及其处理中，司马迁最恨的还不是汉武帝，而是另有其“人”。
　　原来，我们过去所学的历史过于简省，使我们错误地以为司马迁的“诬上”之罪，就应该被判宫刑。这次我才明白，当时，司马迁获的是死罪——是死刑。但根据《汉律》，却又并非非死不可，就是说，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可以用钱赎罪，花钱可以免死，二是无钱赎死，可以宫刑替代，也就是受了宫刑，也可以免死。
　　摆在司马迁面前的就是这两条路，两种选择。然而，到了最后，司马迁却最无奈地选择了最耻辱最痛苦——生不如死的宫刑！
　　那么，根据汉律，司马迁要拿出多少钱才能保住命呢？是50万。计量单位是50万元、50万两、还是50万镒，材质是五铢钱，还是黄金、白银，注家不详，我查了一些资料也未得。据我臆想，大概也就是今天的500万元人民币。因为数字太低了，没有难度，有失法律的尊严；但若太高，那就只能向巨富倾斜，显然也有失法律的公平。所以，我总觉500万元比较接近当时的实际。
　　其时，司马迁当官已经当到太史令，一年600石的俸禄，虽不多，应有一定的积蓄。以他的名望、为人和能力，如果再能从亲戚朋友处筹借一番，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冷酷无情！司马迁悲愤地写道：“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谁可告愬者？”不仅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救助的，反而全都像躲瘟神一样躲了起来，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一个人说。
　　所以，司马迁最终虽是无奈但却是无畏地选择了宫刑。这也许是汉武帝所想不到的，也许更是他的亲戚朋友所想不到的。司马迁抱着对至高无上的威权和势利人间的双重轻蔑，毅然接受了七尺男儿最屈辱的一刀。就为了完成父亲的未竟之志，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用无韵之离骚，谱史家之绝唱！就为了那雄视万代的崇高抱负和使命担当——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五百岁而有司马迁！
　　读其书而思其人。司马迁最恨的是谁？是金钱，是亘古如一的世态炎凉！
　　当然，我们也为司马迁而欣幸，他受宫刑时好歹已经48岁了，有女传世；我们为历史而欣幸，因为有了《史记》，中国即使最黑暗的历史也有了光明的留存；我们更为中国人而欣幸，因为有了司马迁，我们才知道人间有一种追求的力量可以抵达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