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

养狗记

□ 滋修堂主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我开始对狗有了最初的至今都无法忘却的深度记忆。
　　那天，我毫无防备地跑去房后一户人家寻同龄玩伴，刚一进院，一条大黑狗冷不丁影子般地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我的裤腿儿。我大哭，并转身逃窜，怎奈年幼步缓，最终腿上还是留下了两道血印。回到家，母亲心疼地搂着我流眼泪，狗主人家的老奶奶也颠着缠的小脚拿着蛇皮和香油上了门，一边用蒜臼子捣碎蛇皮，一边用香油搅拌，涂抹于伤口之上，再随手撕一块破布，包裹、捆扎。几天后，伤口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伤疤也没怎么留下。多年后忆及此事，仍然感叹命大福大，庆幸咬我的不是疯狗，否则或许我也早变成一条疯狗了。要知道，那时候村里极少有人家会养狗，狗也从不打什么防疫针，人还饿着肚子呢，哪还有余粮去喂狗子。但这户人家偏偏就是我们村里的大户。
　　时代变迁，社会嬗变，对狗的认知也开始出现颠覆性的变化。一来狗性忠诚，可看门护院；二来狗通人性，可养作玩物。所以无论城乡，养狗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神州。我曾忧患于此，刚参加工作不长时间，就采写了一篇调查性报道，题曰《狗多为患》，较早地对城市养狗盛行对人类和社会可能或已经带来的危害，作了一位报人的提醒。惜乎人微言轻。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远在胶东农村的父母也开始养狗了，而且一养就是两只，是那种当地的小土狗，一公一母，短耳短腿，棕色毛发，个头不大，却貌似凶狠，见来人就叫，有动静即吠，人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跟个贴身保镖似的。父母得意于此，言语之间，似乎从中寻获了不少乐趣。
　　渐渐地，父母和狗的感情越来越深。搬来济南暂住时，也没忘了把两只小狗塞进车里。狗狗也特别适应南部山区那个青山绿水的环境，在别墅小院里嬉戏打闹、称王称霸。不想，山下村里的大公狗上门寻欢，小公狗挺膺而出，以身护友，竟被无教养的野蛮的大公狗撕咬致死，令人唏嘘不已。失去了朝夕相处的伙伴，小母狗孤单地活着，偏偏嘴馋，夜里跑去附近山上寻觅野味，不料被村人布设的暗夹子夹住了左前腿。待父亲找见它时，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肌肉组织已然坏死。从此它就成了一只三条半腿儿的残疾狗，每天一瘸一拐地看门护院，不舍忠诚。几年后父母回到老家，小母狗也随车返乡，数年后无疾而终。
　　邻居见父母爱狗，又送过来一只。这只狗，体形大，力气大，相貌凶猛。年迈的父亲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带它出门遛弯，一日狗忽急奔，父猛拽狗绳，竟被狗绳绊倒，这一摔，摔碎了股骨，身体从此一蹶不振。
　　城里养狗之风更甚。受此影响，上初中的女儿一再吵着要养，拗她不过，趁周末空闲，我带她去南门市场的黑狗市上，花60元钱抱回一只“月子狗”，也就是尚未满月或者刚刚满月的小奶狗。孰料小家伙自打进门，不吃也不喝，哼哼唧唧的，几天后，一命呜呼。凄惨的是，狗狗是在深夜慢慢咽气死在妻的怀里的。妻为此恸哭，发誓不再养狗。
　　然而，女儿养狗之心不死。趁妻出差，我又领回来一只小可爱，是同事的朋友当作礼物馈赠于我的，毛茸茸的，看上去煞是喜相。女儿心愿得偿，喜欢得不得了，当即承诺从此以后会好好学习，云云。待妻出差归来，小家伙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想讨女主人的欢心时，却遭当头一棒：妻勒令当日送走，没得商量！再后来，妻妹又送来一只状似熊猫的小犬，极活泼，却极护食，冷不丁地咬你一口，无奈，又送人了。女儿养狗之梦自此中断。
　　我知道，女儿心里是不服气的。终于在她出国留学的第一年，稍稍安定下来，就自作主张从网上购买了一条纯种的小边牧，各种配套的生活用品，什么袜子、雨衣、嘴套等，一应俱全。她给我们的理由是，狗性好动，必须早晚各遛一次，如是，可以逼迫自己借机锻炼身体。这个理由比较牵强，但你无法反驳，更无法干预，因为鞭长莫及。于是，这条健壮、英俊、威武的边牧犬，就与远离家乡远离父母的她朝夕相伴，一眨眼就是十几年。
　　慢慢地，我俩也从最初的不情愿甚至反对，变成了默认和关心，每次视频聊天，总忘不了问一句“宝地”（边牧的名字）怎么样了，总会让它露一下镜头，总会隔着屏幕赞美它一番，俨然已成为我们家里的一个重要的编外成员。
　　确实如此。女儿对待她的狗狗，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舍得为它花钱，舍得陪它时间，也舍得拉下脸来训导它。“宝地”也听话、懂事，从不挑食，尽管主人就餐时它也会流哈喇子；从不在家便溺，憋急了就疯狂地以爪挠门；从不咬人，也不狂吠，只在主人或他人唱歌的时候才会喊叫；从不缠人黏人，主人上班，它独守家门，主人远行，送它去狗旅馆，也从不叽歪，尽管接它回家时必须先耍一下小脾气使一点小性子，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狗简单，人复杂。
　　上个月，女儿微信告知，宝地近来时常生病，大约是年龄太大的缘故。看着它视频中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样子，我们也有些心疼，也许，它已去日无多，该好好善待它才是。
　　孰料，数日之后，女儿发来视频，视频中，宝地又重现了往时疾步如飞的身姿，只是脖子有点硬、头稍有点歪。难道它返老还童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