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

碗花

　　□ 陆勇强

　　碗花不是花，是指刻在碗内的标记，这些标记大都是主人的姓氏或名字。有些也刻在碗底，但以碗内居多。
　　小时候，有专门刻碗花的匠人，他们背着一个帆布包，拎着短凳，走村入户，叫着“刻碗花嘞，刻碗花嘞！”如果哪户人家刚购置了碗碟，必定是要请匠人刻上碗花的。匠人刻碗花的工具非常简单，一把小小的榔头，一个尖锥，把碗放在棉布上，然后“滴、滴、滴”地轻轻敲打，字就刻在碗上了。
　　我们村大都姓陆，家里添了新碗，父亲就会请匠人刻碗花，他会要求匠人把自己名字刻在碗上，于是我家碗碟上，都刻有父亲名字中的“在中”两个字。每次用餐时，我就能看到刻在碗底父亲的名字。
　　那时候为什么要刻碗花，而且还催生了一个刻碗花的行当，是因为穷。现在的孩子要是摔破了一只碗，不以为意。而在我小时候，要是摔破了一只碗，必然会招来一顿打。因为碗在家里，也是一个不小的家当。村里遇上红白喜事，就要向家家户户借碗，刻上碗花，既表示主人对这只碗的拥有权，还能防止邻里之间搞错碗的归属。
　　在农村，除了碗，家里的许多器具也有标记。像八仙桌，标记是用浓墨汁写在桌底的，有“某人某年某月置办”的字样，还有风车、谷仓，甚至锅铲、锄柄等等，无一不有主人留下的标记。记得有一年，家里请篾匠打了一张竹席，父亲就在背面用墨汁写上了“某年某月置办”的字样，晚上我睡在上面，汗水太多，第二天早晨起来，墨汁被身体吸了上来，背上是黑黑的一大块，洗也洗不掉，好多天墨迹才消除。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活一辈子，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什么，只要看看家里器具上的字就一清二楚。如果主人去世，一般刻着主人名字的碗是不能再用了，有的要放进坟墓中随葬。而其他器具可以留着，继续使用。我家就有两张太师椅，用香樟木做的，是我曾祖父置办的，椅底写着置办的时间，至今已有90多年。村里人都说我曾祖父能作文赋曲，看他的墨迹，笔力遒劲，字写得那么好，看来不假。
　　现在恐怕没有人在碗碟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了，碗碟用了几年，旧了，就扔进垃圾箱，重新换一套，人与器具之间的关系是冷漠的，没有交流。记得小时候有次去吃喜酒，结果盛饭的那只碗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我拿着碗大呼小叫，说：“这是我家的碗！”
　　母亲也拿来看，一直微笑着，那个场景至今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