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泰山日出

　　 □ 卞毓方

　　夜宿泰山。
　　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白天翻的古文字趣谈里那幅拓片（））——大汶口出土陶尊上的刻符——忽然冒了出来，形状貌似“日火山”，在脑海里一闪一闪。心念电转：要不刻枚闲章，就叫……
　　正想着，一阵风打窗外掠过，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问。
　　“对不起，不是笑您。”风说，“是您心里那枚还没刻的闲章，让我想起一段模糊的旧事。”
　　“我又没出声，就动了个念头，你也知道？”
　　“人心里有声音，风听得见。”
　　“什么旧事？”
　　风一字一顿，边说边想：“很久很久以前，大概五千年吧。泰山南边有个年轻人，模样跟您有点像，就是矮些，肩膀宽些。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符号，就是您刚才想刻的那个。”
　　“那符号不是画在地上，是刻在陶尊上。”我纠正。
　　“哦，您说的是大汶口陶文。那要晚几百年。刻陶文的那个年轻人，跟您也有几分像。”
　　我微笑：“在你们风眼里，人都长得差不多吧。既然你听得见我心里的动静，那你知道我刚才还想了些什么？”
　　“您床头放着陈炜湛的书，第一篇讲的就是这个陶符。他把它解释成‘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旦’字。”
　　“你觉得呢？”
　　“我们风不识字，只是到处飘，偶尔听学者议论，于省吾赞成‘旦’字说，唐兰、李孝定、李学勤说是‘炅山’，田昌五、饶宗颐又解成‘日月山’。也有人不认它是字，说是陶器主人的记号，或是族徽。更有人强调：泰山这个地方，上古属于东夷，跟西戎、北狄、南蛮并称‘四夷’，向来被视作化外之地——文字那样的文明跃迁，不可能打这儿发生。”
　　我心生抵牾：后来被奉为共祖的，偏偏多是化外之民，文明的中心，往往诞生在不被重视的地方。
　　但我没吱声。
　　“你听到的还挺全面。”我说，“就为这个陶符，我查了不少先秦典籍，往上追到甲骨文，还顺便查了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埃及的圣书字、古印度的印章文字和中美洲的玛雅文。我心里更愿意相信，它是个字，是甲骨文的前身，是汉字发源史上一朵天才的火花。”
　　风有点不解：“您是学日文出身，后来做新闻，五十岁才专心写散文，时间本来就紧，何苦为一个上古陶符费这么多心思？”
　　“这不叫虚掷。”我说，“我们这一代，年轻时耽误的时间太多。等真坐下来写作，才发现文化底子薄，只好补课。怎么补？我选的是往回走，回到先秦。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古文有点根基。后来凭兴趣闯进甲骨文世界，又遇见大汶口陶文，一见倾心。你看那符号：下面像山，中间像云又像火，上面一个太阳，几乎不用解释，一看就明白。把它跟甲骨文摆在一起，绝对是个老资格的象形字。横向看一看，在那之前，西亚两河流域已经出现了楔形文字，这里也有你们风的功劳，华夏先民应该是嗅到了文字的气息，‘闻风而动’，但走的是自己的路：象形。史书说‘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我曾对这段文字作出解释：仓颉造字，绝对是一场改天换地的信息革命。那一个个闪烁着电光石火的文字，气冲斗牛，惊动了天界诸神，特降一场豪奢的谷米雨，以志‘普天同庆’；而从前借着长夜漫漫兴妖作怪的魑魅魍魉，预感即将被文明的太阳照出原形，彼此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抱头痛哭——原来，光一旦被刻下来，就不再熄灭。”
　　“但这出大剧，离我们太遥远。初始的文字，尚是萌芽，不足以记录并传播详细的信息，遂被漫长的时光淹没。所幸苍天有情，让一些地层，如大汶口，保留了这束划破蒙昧的电光，并让它在几千年后重见天日。既然我决意以文字为业，你说，一旦与之相遇，能不怦然心动？”
　　风嫣然一笑：“我能想象，待您把它刻成章，盖在新书扉页上，那一刻，心里必定鸿蒙而辽阔。”
　　“前面提到的四种国外古文字，都已湮灭无存。”我说，“唯有汉字，依然生机蓬勃。”
　　风还不肯放过我：“可今夜您琢磨的，不只一枚闲章。您一会儿想‘华夏’从哪儿来，一会儿问‘九州’是哪九州，又追问‘四海’究竟何指。这些概念，多半虚虚实实，从虚到实，又从实返虚，学界早有人说透，您一个写散文的，何必这么较真？难道真对写作有用？”
　　“写作者大多有这毛病。”我笑出声，“凡事总要多问一层，多想一步。写作讲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看似不相干的知识点，在博识者的笔下，往往能串成一线。比如我今晚住泰山，是为明早看日出。若照实描写，那是自讨苦吃。你想，多少名家写过？影响最大的，当数姚鼐的《登泰山记》：‘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已写到极致；还有徐志摩的《泰山日出》，诗意纵横，高唱‘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我若循旧路，必然拾人牙慧。所以才想到那枚闲章，思量换个角度，把泰山日出，与华夏文明的源头融成一道光。”
　　风沉默片刻：“思路挺新，但难度也挺大。闲章只是引子，接下来怎么铺陈？”
　　我翻身坐起：“华夏文化长期有‘中原中心论’。我若贸然说泰山是文明源头之一，难免招人讥笑。”
　　“那倒是。”
　　“可散文有散文的走法。我可以顺着这一道光，慢慢往回寻。”
　　“怎么寻？”
　　“我姓卞，祖籍山东泗水，挨着曲阜。‘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川，就是泗水。从泰山到泗水，从泗水到孔子，从孔子到中华文化——一线贯通。”
　　风提醒：“孔子是春秋人，离上古远着呢。”
　　“远是远，可他老家曲阜，古称奄，是商朝迁殷之前的都邑之一。商族起于游牧，多次迁徙，史书称‘前八后五’。立国前那八迁，活动范围多在豫东、鲁西，即今商丘、曹县、滕州一带，正是东夷旧地。刚才我迷糊间仿佛看见，商族先民赶着牛羊，沿泰山南麓缓缓西行，他们的脚步，踏出殷商文明的前奏。”
　　“好，好！这么一大步，就直接跨到夏朝和大汶口文化时期了。”风说，“但从您想要写的文章角度看，还差一口气。”
　　“慢慢来，不急。”我说，“孔子删《诗》编《诗》。《诗》三百，有《齐风》十一首、《鲁颂》四章。《齐风·东方之日》唱：‘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齐人以东方日月喻美人，热烈而又爽朗——那是沾染了泰山散发的独特气韵。”
　　“多浪漫！”风自言自语。
　　“不过，您这只是闲笔。”风对我说。
　　“我让你别急，请接着听：华夏诸族，多奉黄帝为共祖。传说黄帝生地有四（古今隔绝，信息纷杂而模糊），其中之一，便是曲阜。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写得明白：‘黄帝生于寿丘’，而‘寿丘在鲁东门外’，就是现在山东曲阜东北。而仓颉，那个发明或整理文字者，正是黄帝的史官。你看，线索这不又接回正道。”
　　“正是正了，可那毕竟只是四种可能之一。再说，曲阜离泰山，还有一百多里。”
　　“那就回到泰山本身。”我说，“上古以来，历代帝王登基，多来这儿封禅。这事，管仲、班固、司马迁等都有记载。我小时候读史，有过疑惑：五岳里头，论位置，嵩山在天下正中，是华夏腹心；论高大，华山第一，恒山第二，泰山才第三；论地盘，泰山远离中原，偏在化外。怎么帝王偏要舍近求远、舍中原找东夷，老远跑来这儿祭天？你从天地初开就在外头飘，见多识广，你说说，这到底为啥？”
　　风笑：“别考我。我们风虽然承伏羲的姓，毕竟不是人，不爱学习，就爱闲逛，其间的道理，还是请先生解释。”
　　“既然你说到承伏羲风姓，我就顺便插几句。伏羲生地，亦有多说，重点有二，一在甘肃天水，一在山东泗水。泗水就在泰山南麓，因此伏羲也称泰皇，他的传世功绩，主要是创制八卦、发明书契。书契，就是文字。这都是有据可考的。前面说过，卞氏祖籍也是泗水。今夜，我和你在泰山之巅相遇，畅谈泰山的远古日出，这本身，就构成一篇散文。”
　　“您到底知识广博，任意扯一个线，就能扯出一篇散文。”
　　“承蒙夸奖。言归正传，我们再来谈泰山。山东有个考古学家王献唐，他写了本《炎黄氏族文化考》。讲到上古帝王为啥不辞辛苦跑到泰山封禅，他的结论是：因为‘泰山一带为中华原始民族之策源地’。他说：先民在这儿出生，皇基也在这儿开创。连号称‘泰皇’的伏羲，那个‘泰’字，指的就是泰山。‘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王献唐指出：泰山对先民来说，‘就像祖宗所在的地方，也等于宗庙’。”
　　“当然，也有学者说，封禅泰山是‘大一统’观念的产物——帝王在东岳祭天，是想向天下宣告：我不光统治中原，四海也归我管。嵩山是‘中’，泰山是‘东’，祭了泰山，才算真正拥有四方。”
　　“这两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我顿了顿，“可对我写散文而言，都是扎实的依托。”
　　风轻轻拍了下手：“绕了一圈，总算落到文章的主旨：文明的破晓，精神的晨曦。”
　　我长出一口气：“东夷地区，上古出过很多名人，如太昊（伏羲氏）、少昊、蚩尤、舜、皋陶、伯益、后羿和寒浞，深刻影响了中国东部的早期文明。人说泰山无言，我却觉得未必。今夜山中，一土一石，一泉一木，都在说话。你这风声，便是天籁。那陶尊上的符号，不只是一道刻痕，而是一束光——自五千年前的东夷燃起，这文明的炬火，便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仰望中，接力成永恒的精神日出。”
　　它曾照亮先民的眉心，也曾照亮帝王的封禅台；今夜，它在我心里升起，然后落在我准备刻下的那枚闲章上——既照见来路，也照见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