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

过年看大戏

□ 刘廷銮
　　在我老家沂蒙山区的乡村里，人们习惯上把听京剧叫作听大戏。
　　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过年时如果能听上村里戏班唱的传统剧目大戏，这年也就过得特别红火，有滋有味。
　　村里的戏班在十里八乡都颇有些名声，给村子挺长面子。那时候，乡村并不富裕，但在过年的时候，各个村子都会有些能增添喜庆的文艺活动，如埠上村的锣鼓、刘屯村的舞龙、西玉树村的跑旱船、周官庄村的柳琴戏……虽说各有千秋，但论起影响力，还是我们村的大戏最为拔尖儿。
　　年年都是这样，一进入腊月里，村里的戏班就开启了过年演出的准备工作，那锣鼓家什敲打起来。戏班的好几十口子人从各个生产队抽调出来，集中到大队里进行排练，既要温习旧戏，又要学习新剧。那个来自外地教戏的大高个儿杨老先生，年年都会被请来。据说，这杨老先生出自京剧世家，在大城市里的京剧团还担任过主角儿，心里装着四五十出戏。小学放了假，我和许多孩子一样，几乎每天都抽空儿凑过去，看新鲜，瞧热闹。每天晚上，爹都要教我打算盘，说是要培养我以后当个生产队会计，干个不用出大力又比较体面的差事。但我心里最羡慕那些戏班里唱戏的角儿，想长大了在戏班里演个张飞或孙悟空。
　　我们三弯巷里，有两个戏班的人，一个是近门的二叔，在戏班里打手锣。他指点我说，要想以后加入戏班，就得先练上几手。另一个则是本家的大哥，专演孙悟空一类的角色。他身手不凡，会个三拳两脚。他曾与我家东邻打架，人家紧闭大门，不让他进入院子，他便从人家房后跳上墙头，又跃上房顶，一个飞身就落到院子里。我一有空儿，就偷摸让大哥教我打旁溜（侧身翻）、翻跟头。后来爹和娘知道了，嫌我瞎胡闹乱折腾，教训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叫你大哥“狗啃头”，还不是喝了二两酒，趁着酒劲儿逞能，在摞起的三张大八仙桌子上朝下翻跟头，把脑袋瓜子磕了一个大疤。听了这个故事，我那想着参加戏班的兴头也就被冷水浇灭了。
　　过年唱大戏，一般从正月初三开始，要断断续续唱到正月十五。那时候，过了正月初三，生产队就开始出工干活了，所以，演出很少安排在白天，大都安排在晚上。有演出的日子，村子里一派喜气洋洋，老老少少都沉醉在听大戏的欢乐气氛之中。
　　村子的西街口有一个早年就筑起的大土台子，是年年固定使用的戏台子。夜间演出，要在戏台两旁各竖起一根高高的木头柱子，悬挂上两盏汽灯，汽灯发出“嘶嘶”的燃烧声，台上台下也就被照得雪亮。那会儿也没有什么扩音设备，唱戏的人得提高嗓门儿，虽有些嘈杂声，但演员在台上的唱词大体上还是能听得清楚。
　　看大戏的，除了本村人，也有周边村子来的人，在戏台底下，拥挤成黑压压的一大片。我发现：看露天电影，在银幕最前边的是坐着小板凳的孩子，而在戏台最前边的则是坐着椅子或大板凳的老人。这些老人，看露天电影未必去，但看大戏必定去。过年看大戏，村里人有邀请亲戚来看大戏的习惯。这是朝脸上贴金的事儿，谁不乐意为之？我那上了年纪的四姑母特别爱看大戏，都是由我奉爹和娘之命，用小推车把她老人家从外村接过来，一连看上几天大戏。我的任务，就是提前扛着一条大板凳，去给四姑母在戏台子前边占个好地方，由爹和娘陪着去看大戏。
　　我们小孩子看大戏，不像那些大人们比较固定地坐或立在戏台下边，喜欢游动，转来转去。一会儿骑在台侧的猪圈墙上，一会儿攀到台侧那一排树杈上，一会儿又钻到站立着的人群前面去。甚至还会跑到后台边上，去看演员扮装。每次演出，大都要演文武搭配的两出戏，唱罢也就深更半夜了。露天里看大戏，有时会刮起大风，也会飘下雪花，但几乎没有多少人会半道儿离去。与文戏相比，孩子们更喜欢的还是打打杀杀的武戏。一旦看到舞刀弄枪的武把子登场，我们就瞪大了眼睛。武戏《芦花荡》《捉放曹》《三岔口》《火焰山》都是戏班的保留剧目，几乎年年都会唱，人们却屡看不厌，越看越咂摸出滋味来。文戏中的《铡美案》，不仅大人喜欢，小孩也喜欢，刚正严明、不畏权势的包青天怒铡攀龙附凤、喜新厌旧的陈世美，大家感到正义得到伸张，尤为解气和痛快。看大戏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在潜移默化中，那艺术、历史、正义、忠孝的种子，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就不知不觉播下了。
　　孩子最喜欢的有三个主角儿，也是村里人公认的台柱子，他们分别扮演包拯、张飞和马超，只要这几个角色一亮相，就是满堂喝彩。其实，这几个主角儿，也包括整个戏班的人，没有几个识字识谱的，那都是勤学苦练的成果。看得久了，我也就慢慢看出京剧的门道，懂得区分生旦净末丑的角色装扮。
　　人们尤为关注那年要上演的新戏。在我15岁那年，也就是1965年的春节，演的新戏是《九江口》，因难度大，就连教戏的杨老先生，也破天荒地登台唱起了主角儿。谁也不会料到，这竟是我离开乡村前，看的最后一出戏，也是乡亲们看的最后一出戏。
　　后来在省城工作几十年，我曾对主编《老照片》一书的冯克力先生说起村子里戏班的事儿，他提议我找些戏班的老照片，写一篇回忆文章。我回到村里，在一个小饭店专门请了戏班几个仍在世的老人。说起老照片，一张也提供不出来，但说起戏班的往事，个个激动不已。他们告诉我，在改革开放以后，县里的电视台，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角度，曾策划要为几个过去有些名气的戏班主角儿拍摄一些视频，重现他们当年的舞台形象，但他们多已去世，剩下的一两个都已80岁以上，这件事只好作罢。
　　如今再回望，那一场场过年的大戏，唱尽了年少欢喜，也见证了乡土春秋。那些没有留下照片的光影，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早已化作心底最暖的年味儿。锣鼓声远，乡愁未散，那方老戏台，依旧在岁月里亮着灯，在我心头，年年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