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

蜡梅香里记流年

□ 于志斌
　　腊月的风裹着寒意掠过，枝头却有鹅黄的花悄然绽蕊，那是蜡梅。它是蜡梅科的落叶灌木，花色凝如蜜蜡，又开在农历腊月，故得此名。它总先花后叶，在寒枝上孤傲挺立，既无杂花相伴，也无绿叶相衬，却把一缕暗香送得悠远——这香同梅花的暗香不同，里子裹着一丝清甜，像冬日里化了的蜜，漫过窗棂，漫过阶前青苔，也漫进了千年的时光里。
　　蜡梅的清孤，是刻在骨子里的。它独立寒冬，无世俗挂累，那份超凡脱俗的姿态，让它被今人赋予坚贞不屈、慈爱之心的花语，也让它在宋初张翊的《花经》里，跻身“一品九命”的上上之选。而它的雅称“素儿”，更藏着一段宋代文人的温柔旧事。诗人王立之的小院里，蜡梅凝霜绽放时，侍女素儿穿花而过，那素衣清眉的模样，被晁补之写进诗里：“芳菲意浅姿容淡，忆得素儿如此梅。”从此，蜡梅便与“素儿”的名字相系，在岁月里漾着文人的浪漫雅致。
　　历代文人对蜡梅的偏爱，何止于此。明人王象晋在《群芳谱》里给它添了“磬口梅”“檀香梅”的雅号，清代的小说里，它又成了“十二花师”之一，还与水仙、山茶、迎春并称“雪中四友”。南宋戴复古说它是菊魂幻化，色如菊黄，却更耐寒；谢翱一句“冷艳清香受雪知，雨中谁把蜡为衣”，更是将它孤高幽雅的风姿，凝在了笔墨间。这份凌寒独放的风骨，恰合了文人追求的“君子之风”，于是蜡梅成了古今读书人精神的寄托，那些雅称与类比，皆是世人对美好品性的理解与追慕。就连远在东瀛，蜡梅也因汉文化的浸润被珍视，介川龙之介笔下的蜡梅，枝头缀着琥珀似的小花，传了十六代，香韵依旧。
　　于我而言，蜡梅却不只是书卷里的清客，更是生活里的温软印记。近些年我在济南趵突泉、合肥逍遥津公园见蜡梅，隔着岁月的尘埃，那鹅黄的花色依旧清寂。更亲切的，是老家邻家那株二十余年的蜡梅，花枝探过栅栏，伸进我家院中，腊月里开得密密匝匝，甜香浮在清冷的空气里，让冬日的小院多了一份温存的热闹。外甥初见蜡梅时，我拉着他凑到栏边，指给他看：“你看，天这样冷，它却开得这样好。”我同他说蜡梅的香是暖的，颜色像熬透的蜜蜡，说它越冷越精神，盼着这花的模样，能同这冬日的温情一起，留在他的记忆里。
　　年年腊月，蜡梅都如期绽放，暗香如故。那香穿过千年的诗词与典故，也穿过寻常巷陌的烟火，把花意与人情酿在一起，在时光里凝成一抹暖光。任凭岁月流转，只要蜡梅的香气漫起，便知寒冬里总有温柔与坚韧，在枝头，也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