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影

阅尽山河阅人心

□ 杨辉素
　　读他的文字，总是忍不住感叹，忍不住边读边用手指轻轻摩挲一下，舍不得一下子读完。那种感觉，犹如面对一桌珍馐美味，狼吞虎咽是不行的，走马观花也有些暴殄天物，只有正襟危坐，如品如鉴，在赏与思中，方能感出它的绝和妙来。他文章里的一字一句，无不带着中国古文的深沉墨痕，如珍珠般在汉语言的平仄韵律间滚动弹跳，时而如山涧清泉，淙淙叮叮；时而如夏日暴雨，挟着濡湿的疾风滚砸而下，历史的叩问和悠长的叹息，在思维的肌理间穿梭漫行，那是文化和文明的毛细血管的偾张和繁茂生长。
　　他以散文出道，又以报告文学名扬天下，很多时候，我无法严格区分此一篇和彼一篇到底是散文还是报告文学。是什么文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一篇都能让写作者当作范文，让普通读者从中获得知识上的受益，让专业研究者眼前一亮，因为他的独树一帜打破了传统研究的认知和界限，新颖又不乏深刻，让人不得不叹服作家的创新与气象。新近读了他的两部散文集《徐剑自选集：山河是此声》《阅山河》，这种对他文章的认知更加突出了。
　　明代徐霞客以脚步丈量祖国山河，三百多年后，一个叫徐剑的人，从故乡昆明城东大板桥出发，乘着闷罐车行了三天三夜，到了一个苍山莽林的导弹基地。彼时他才16岁。从此开启了军旅生涯。也因他少年有才，再加上勤奋好学，不久就在部队提干。按照常理，从此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人生已算圆满和成功。可是他在工作之余又爱上写作，并且文笔浩荡，一写而不可收。他出过那么多部书，也走过那么长的路，却始终坚持原则：“走不到的地方不写、看不到的真相不写、听不到的故事不写”，他和他的前辈徐霞客一样，用脚、用眼、用耳、用手、用脑，用一个人全部的身心行走于山野，留下珍贵的、精彩的文字。可他显然和前辈徐霞客又不完全相同，他能够站在历史更高处纵横捭阖，又能俯下身来，体恤哪怕是青石板缝隙间的微小虫蚁；他的文字带着滚烫炽热的情感，却在热力下掩藏着冷静深沉的思考；他是历史忠实的研究者和热爱者，总能在掬起一段历史的云波时，用一双睿智的眸子，明辨着漆黑长夜中的每一颗闪亮的星子，他与它们对话，它们在他的笔下坦陈心迹，留下一声或唏嘘，或感动，或警醒的喟然长叹。
　　在《鹿鸣九原春》中，他在想象中回到了秦国，阴山暮雪，公子扶苏和大将军蒙恬围炉而坐，酒意微醺，纵论匈奴不灭，何以风雪归咸阳。他们是那样热爱着他们的大秦帝国，可以挽弓射天狼，可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可是他们却忽略了政治权谋的险与恶。现实中，他想去看蒙恬修的秦长城。百里单骑行，寂然古道上。他仰望着秦长城的高处，仿若看到蒙恬、扶苏骑在战马上，从云中飞奔而下。想象与现实，历史与今天，在他的笔下如画面般呈现于眼前，时空错乱，分不清哪个是今，哪个是昔？但那颗心却被牵动着，化成了一缕风穿梭纵横，时而为公子扶苏的拔剑自刎惋惜，时而为将军蒙恬的饮鸩而亡痛心。斯人都化作了秦长城上空最亮的星子，照耀着秦长城斑驳的砖石，也在他的文字中洒下一抔清辉，粼粼耀动着读者的眼泪。从此，九原上的呦呦鹿鸣，便荡漾在我的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在《黄钟大吕听雄安》一文中，面对这样一个题目，我猜不出他会怎么写。雄安我也曾去过多次，我怎样来写？带着这样的想法去读这篇文章，阅罢大吃一惊：在雄安写雄安，我何曾想过将历史的幕布作为这一次书写中的山河气象，在风起云涌的浪潮中来凸现这座现代之城；作为燕赵儿女，我何曾熟悉自己的历史像他这般信手拈来，英雄轮番登台，高唱离歌，忠勇义士的热血染红山川大地。史军平是他采访的一个在雄安新区演奏燕国古乐的艺人。且看他如何巧妙——他将史军平的人生轨迹融入燕太子丹、荆轲、高渐离、秦舞阳等人的离歌击筑中。彼时，西风四起，一抹残阳落在白洋淀上，侠士们的战袍在风中鹤舞，秦国长城的堞楼一片死寂。秦军兵临易水，赵国已殇，燕国的命运岌岌可危。高渐离和歌击筑，荆轲的绝唱渐至高潮：“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慷慨悲歌，成为燕赵之地的精神写照。燕国血海，燕乐悲鸣，朝代更迭，从未止息。史军平就是在初闻燕乐后被惊艳的，从此矢志跟师傅学习燕乐。他写道：壮士、死士、猛士、烈士，构成了雄安古乐之魂，镶入了燕赵大地的万里云天。史军平用一次次精妙绝伦的演出，带观众回溯历史漫漫长河中的忠烈和英魂。最后一记鼓点敲下，辉煌落幕，终使人明白，千年一梦为何要选择雄安，这是中华民族千古一梦的最后绝版啊！读到此，从血雨腥风的千年长梦中醒来，拂去腮边热泪，不禁长叹一声：妙啊！史军平这样一个普通人物居然可以这样写，壮哉雄安居然可以这样写！怎能不感佩他的运筹帷幄，智慧妙笔！
　　愚喜听京剧，尤其对那种文武昆乱不挡的名角佩服尤佳。唱戏是唱人的命运，唱人生哲理，那些故事，总能够长久萦绕在心头。《野猪林》中的《大雪飘》唱段中，林冲在雪夜中独白，以反二黄板式唱出“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苍凉悲郁的嗓音在西皮流水中漫漶，这唱腔总是在深夜的某一个时刻，重锤般一下一下击打我的心境。当我读他的文字时，竟也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从2024年5月第一次听他讲座，当天便购买了他的几部书《大国长剑》《大国重器》《东方哈达》《浴火重生》《西藏妈妈》《天晓：1921》《金青稞》等，从此便看得如醉如痴。他也是写作中文武昆乱不挡的人，无论什么文体，皆能妙笔生花，游刃有余。
　　他是徐剑，一个值得去读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