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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

□ 张 健
　　元旦这天，迎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回老家。一元复始，新的一年开启了，阳光依旧灿烂，可生命却老了一岁。
　　早饭后，母亲带着她的孙子出去逛超市。我独自一个人在老屋中发呆。阳光从窗户轻柔地照进屋子，在沙发上平铺成方正的亮面，微细的灰尘上下舞动。我半躺在沙发上，看着日光在身上缓缓流淌，伸出手去似乎可以跟水一样打捞。在阳光的感召下，神清气爽，身体仿佛升到了天堂，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夏天的太阳高高悬在头顶，傲气得很，耀眼的毒光投射下来，谁还会主动亲近呢？唯恐避之不及。冬季的太阳就不一样了，懒洋洋地只升到天空一半高，如同低眉的菩萨，谁都愿意亲近。人也一样，还是低姿态一些好。
　　小时候，一到冬天晴好的日子，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会倚着墙根，双手并排插进袖口里，坐在马扎上打盹，一坐就是一个上午，多数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干坐着，唯有风匆匆游走，似乎与阳光喃喃低语。一年的春生夏长秋收，皆与阳光一道，密封在冬藏里。老人们坐在阳光下不着一言的恬淡，一直刻在我的记忆中，让我觉得这才是冬天的打开方式。
　　动是生命的初始状态，静则是动之后的自然回归。
　　我可不愿像老人们那样干坐着晒太阳，似乎非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方才不算虚度。不辜负阳光还是不辜负时光，二者兼而有之吧。此刻，没有比静静读本书更惬意的了，可身边没有趁手的书，只好用手机来听美文。随机播了几篇，拨动我心弦的只有这两篇。
　　一篇是毕淑敏的《致渐渐老去的我们》，“只要我们生存一天，青春的财富就闪闪发光，能够遮蔽它光芒的暗夜，只有一种，那就是你自以为已经衰老。”是啊，心里有阳光，脚下有力量，便不再惧怕老之将至。
　　另一篇是汪国真的《我喜欢出发》，“人能走多远？这话不是要问两脚而是要问志向；人能攀多高？这事不是要问双手而是要问意志。于是，我想用青春的热血给自己树起一个高远的目标。”写得真好！保持出发的状态，不正像太阳一样，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这些直击心灵的文字如同冬日的阳光，确乎治愈人。无法令时光倒流，但我可以选择听一段美文，让那些曾经照亮过别人的光，在当下依然能透过双耳抵达自己的内心。
　　正听得津津有味之时，老同学来访，惊喜又寻常。几乎每个假期，他都会找我聚聚。我冲了一壶茶。老同学提议，外面的阳光好，何不到院子里喝茶？如果不是他这样提议，或许我还想不到要走出屋子。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我惊呆了。明亮的太阳晃得我不敢睁眼，蓝天澄澈空明，万般思绪顷刻止息，皆化作一道道光的虚静。环顾苍穹，除孤悬的一轮日头，院子里老榆树的枯枝上单挂着一缕薄云，好似缥缈的孤鸿。它是觉得太过空旷，来凑个热闹呢？还是惧怕寒风，溜出来晒太阳？
　　我们将大地当作茶桌，他给我倒一杯，我给他斟一杯，闲聊上学时那些趣事，聊着聊着又转到孩子身上。他说，“我家老大都上大学了，现在的大学生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咱们上大学那会，电脑还是个稀罕物呢。”
　　上大学时，他学计算机，因为专业的原因，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寒暑假用拉杆箱装电脑回老家，硕大的显示器、笨重的机箱，伴着火车的咔嗒咔嗒声，一路颠簸到家。他用这台电脑完成了学业，我也蹭着这台电脑学会了基本操作。这台刻满我们青春记忆的电脑早已不知去向，可我俩都没忘记它。融进生命里的过往，在柔柔的暖阳里，在淡淡的茶香里，发酵着、回味着。这可比我自己一个人听书好多啦。跟老同学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篇读不倦的美文。
　　送走老同学，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阳光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此时，想睡觉又不敢睡，怕在我熟睡之际，阳光偷偷蒸发掉我的美好记忆。
　　在城里的时候会想起老家，在老家的时候，依然会想起老家，孩童时代的老家，永远回不去的老家。想着想着，阳光稀疏了，心却满载了。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告别母亲，告别老屋，我回到城里的家。
　　依然是午后，依然阳光明媚。我移步到孩子的房间，那是他的卧室，也是全家的书房。房间在阳面，日光像是被泼进来似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暖暖的，每一处角落都洋溢着太阳的气息。阳光将我一年的辛劳、半生的负累统统清空，快乐无以名状，但总觉得少点什么。是啊，与老家相比，这里的阳光唯独缺少了母亲的味道。
　　我将椅子安放在窗台下，背对着阳光坐下。书橱在阳光的加持下发出灵性的光芒。不自觉地打开书橱的门，信手拿起一本书《张晓风散文集》，随手翻到一篇《晴日手记》，末尾这样写道，“这么好的晴日，我刚在道旁看到几丛肥美的山茼蒿野菜，待会儿摘他两把回去，晚餐可以煮成山蔬糙米粥，哎，人世真是如此安谧静好啊！”
　　我斜靠在椅子背上，读着美文，沐浴在和煦的日光里，就像母亲的手轻轻搓洗我孩童时的后背。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可躺在床上又睡意全无。于是乎，闭着眼睛感受午后的暖阳，一点点西斜，一点点将记忆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