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送三百多位老兵骨灰回大陆

阿伯，我背您回家

周末人物·中国新闻名专栏

□ 本报记者 王佳声 都镇强
　　这条路，刘德文独自走了二十三年，背包里装载的，是半部漂泊史，是满溢的乡愁，更是一个民族对“根”的深沉执念。
　　二十三载春秋，三百余次跨越那片湛蓝海峡的往返。台湾高雄左营区祥和里里长刘德文，与他那个仿佛永不褪色的红背包，已然成为无数离散家庭心中一座特殊的灯塔，默默照亮去台老兵魂归故里的漫漫长路。
　　那背包里装过许多东西：山东王哥庄刚出笼、带着麦香的大馒头；烟台果园里采摘、红润脆甜的苹果；还有各式各样的家乡糕点。更多的时候，那沉甸甸压在他胸前的，是已故老兵的骨灰坛。坛身冰凉，却承载着一生未能熄灭的温热渴望。
　　红色，是刘德文自己选的颜色。有人问起，他总会温和而坚定地解释：“回家，是喜事。”将背包反背在胸前，而非身后，源于他自幼接受的家教——“长辈在前，以示尊敬”。在他心里，这些从未谋面或情同父子的逝者，就是他的长辈。“这些老兵，一生颠沛流离，受尽了时代的苦。生前是身不由己的游子，死后，不能再让他们当无依无靠的游魂。”这句话，语气平静，字字千钧。

　　一句承诺，一生“摆渡”
　　1997年，刘德文还是一位普通的银行职员，因为工作调动，举家迁居至高雄左营区的祥和里。他未曾料到，这次寻常的搬家，会彻底改变他此后的人生轨迹。
　　祥和里并非普通社区，它是台湾规模最大的“眷村”之一，聚居着1949年后从大陆各省迁徙而来的老兵及其家属。这里的街巷，终日萦绕着天南地北的乡音：山东腔、河南调、湖南话、四川音……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乡愁交响乐”。高峰时期，这里蜗居着四千余名去台老兵，其中超过三千人因历史际遇，终身未婚，无妻无子。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深深沟壑，也将那份望穿秋水的乡愁熔铸成沉默的日常。他们或独坐门廊下，对着远方发呆；或聚在树下石桌旁，用泛黄的老照片和重复了无数遍的回忆下酒。
　　刘德文的到来，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波澜。随着他的儿女相继出生，社区的老兵们展现出极大的热情。他们会笑眯眯地逗弄孩子，把舍不得吃的糖果点心塞过来，用生硬的闽南语或带着浓重乡音的“国语”，关切地询问生活琐事。这份毫无血缘的质朴温情，深深打动了刘德文。他主动利用业余时间，为这些行动日渐不便的老人跑腿办事，代填表格，处理水电杂物。渐渐地，他从一个热心的邻居，变成了“志愿者”，进而被大家信赖地推选为“里长”。在许多孤寂的老兵心里，这个言语不多、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成了他们情感上的依靠，是他们在台湾的“儿子”。
　　命运的转折点，在2003年一个平静的午后降临。一位87岁的湖南籍老兵，颤巍巍地拎着一瓶珍藏多年的金门高粱酒，敲开了刘德文家的门。老人执意要请他吃饭。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简单的几样小食，几杯酒下肚，老人眼眶渐红，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紧紧抓住刘德文的手，带着浓重的湘音：“我……我死后，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帮我把这把骨头烧成灰，送回老家去，葬在我父母的坟边？我这辈子没给爹娘尽过孝啊！”
　　那一刻，屋里安静极了。刘德文鼻腔酸涩，没有犹豫，郑重地点了头：“好，您放心，我一定做到。”老人闻言，像个孩子般哭得更加不能自已，那是半个多世纪辛酸与期盼的宣泄。
　　几个月后，老人安详离世。刘德文自费购买了飞往香港再转大陆的机票，几经周折，终于将那个素白坛子送回了湖南常德一个偏僻的乡村。老人的妹妹，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妪，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和骨灰坛，嚎啕大哭。刘德文第一次真切、沉重地触摸到了“归家”蕴含的、足以抚平历史褶皱的巨大力量。
　　从此，一句承诺，化作一生誓约。祥和里的老兵们怀着同样的期盼找到他。越来越多的寻亲信件和电话，也跨越山海，慕名而来。名单越列越长，刘德文踏上了一条注定没有终点、只有一次次出发与抵达的“摆渡”之旅。

　　“大海捞针”与八千多份档案
　　承诺的背后，是外人难以想象、甚至无法理解的艰辛。“我送他回家”，短短五个字，实现却如同闯关。第一关，便是“寻找”。
　　大陆亲属的求助，往往只有有限的信息：音同字不同的姓名，模糊的籍贯，几十年前中断通信的往事。而在台湾，这些老兵离散后，有的葬在各地的“军人公墓”，有的因贫瘠葬于普通民间墓园，更有许多，由社会机构草草安葬在无人管理的乱葬岗，坟头无碑，名字湮没于荒烟蔓草。
　　刘德文的寻人方式，近乎原始。清晨五六点，他便带着水和干粮，开着一辆老旧的车，按照模糊的线索，一个县市一个县市地跑，一片墓地一片墓地地找。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他就一点点擦拭辨认；荒冢杂草过人，他就劈开一条路。烈日暴晒，暴雨突袭，为了节省时间和开支，他常常蜷缩在车厢过夜，在虫鸣与旷野的风声中入睡。
　　最艰险的，莫过于搜寻那些无人管理的乱葬岗。那里地势复杂，荆棘藤蔓密布，毒蛇虫蚁出没。刘德文要分区划片，像梳头发一样细细搜寻。曾经，为找一名老兵，一找就是漫长的八年。
　　其间的一次搜寻，他正专注俯身查看一块疑似墓碑的石板，脚下被盘根错节的藤蔓一绊，跌入一个被荒草掩盖、深两米多的废弃墓穴。一声闷响，肋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咬着牙，挣扎了许久才爬出来，忍痛驾车到医院，检查结果是两根肋骨骨折。医生要求住院至少休养两周。然而，躺在病床上的第七天，想到家属日益殷切的期盼，想到那句“叶落归根”的遗愿，他固执地办理了出院，吞下止痛药，又回到了那片荒岗。
　　2017年，刘德文受一位山东聊城籍老兵后代的委托，寻找其父的骨灰。老兵家属跟在他身后，在乱葬岗找来找去，一时没有头绪：“里长，这里杂草丛生，存在太多危险，我们放弃吧。”“是我在找，并非你在找，我都没放弃，你怎能放弃？”刘德文坚定地说。
　　几个月后，当他将老兵骨灰郑重交到山东老家亲属手中时，全村出动，十几位至亲在村口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震天。那一刻，所有跋涉的疲惫，都被这血肉团聚的场景冲刷殆尽，化为沉甸甸的“值得”。
　　多年来，刘德文不仅被动寻找，更开始了一项浩大而孤独的工程：系统性建立老兵档案。他走遍台湾的军人公墓、忠灵塔、民间墓园甚至乱葬岗，拍下一块块墓碑，仔细记录上面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再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输入电脑，手工建立索引。目前，这个自建的数据库已积累了八千多份宝贵的档案。这份不断增厚的“寻亲图鉴”，成为连接两岸离散血脉最原始、最坚实的数据基石。已有二十多位老兵，仅凭档案中的信息，就成功对接上了大陆亲人。
　　国台办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曾动情地说：“刘德文先生做的事，生动诠释了两岸同胞不分省籍、不分地域，都是一家人。正是这样的亲情义举，抚慰了老兵的离乱之痛，让他们如愿魂归故里。我们向刘德文先生表示敬意和感谢，也愿意积极支持他的善举，帮助更多过世的去台老兵实现遗愿。”

　　与山东“第二故乡”双向奔赴
　　在刘德文送回的超过三百位老兵中，有72位是山东籍。山东，这个与他生命本无交集的地方，成了他口中“最亲切”、“像自己第二个故乡”的存在。他的足迹，踏遍了山东十六个市，每一次抵达，都是一次亲情与信义的双向奔赴。
　　2006年，他第一次护送山东籍老兵回家，目的地是烟台莱阳的一个村庄。当风尘仆仆的刘德文怀抱骨灰坛出现时，老兵90岁的弟弟在家人的搀扶下迎出村口，“扑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一跪，感谢你圆了我父母的遗愿，把我兄长送回来；二跪，迎接兄长；三跪，你是我们三代人的恩人。”
　　刘德文是“灵魂摆渡人”，也是乡愁的“特殊快递员”。有一年，他在青岛结束护送，特意跑到一家老字号馒头店，扛了二十多个戗面大馒头，小心翼翼用布袋装好，一路背回高雄。到家后，他立刻分送给社区里几位山东籍老兵。一位94岁的青岛籍老兵，接过还带着碱香的老家馒头时，双手颤抖，老泪纵横，竟激动地试图把刘德文抱起来：“这味儿对！这味儿真对啊！几十年没闻着了……”那一刻，刘德文明白，他背回的不仅是面食，更是化不开的浓浓乡愁，是接通记忆与故土的密码。
　　有人曾问刘德文，奔波劳苦图什么？刘德文平静地说：“这些老兵，都是我的长辈。他们一辈子就盼着‘回家’。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帮他们圆梦。”

　　45张爱心机票让孤勇变众行
　　二十多年“一个人的长征”，除了体力的透支，更有经济的重压。为了有更灵活的时间往返两岸，刘德文早在2006年12月就辞去了银行的工作。这意味着，家庭失去了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彼时，他的孩子尚且年幼，学费、生活费、房贷，每一项都是现实的重担。护送的所有费用——两岸的机票车票、住宿餐饮、办理各项手续的杂费，全靠他以往的积蓄和微薄的里长津贴支撑。他从不向老兵家属收取任何费用，也严词拒绝触碰任何老兵可能留下的微薄遗产。“这件事，必须干干净净地做。”他说。
　　巨大的压力曾让家庭关系一度紧绷。妻子无法理解他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苦路”。争吵最激烈时，妻子埋怨他心里没有这个家。刘德文决定：下一次护送山东籍老兵时，带上妻子同行。从台湾繁琐的申请，到一路的谨慎呵护，再到大陆亲属那撕心裂肺的痛哭、感激涕零的跪拜、“恩人”一声声的呼喊。经历全过程的妻子说：“以后，家里的事和孩子，我来多操心。你继续送他们回家。”
　　父亲深知儿子所做之事的意义，生前不断用退休金接济刘德文，累计资助了近80万元人民币。“父亲总勉励我，这是积德的事，要坚持，不要半途而废。”这份来自至亲的、无声的托付，给了刘德文莫大的力量。他从未仔细计算过总共花费了多少，只是一次次掏出积蓄，买下两张相邻的机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身旁“坐”着的骨灰坛；入住酒店，他总是订标准间，将老兵的骨灰坛轻轻放在另一张床上，盖上毛巾，如同照料一位安睡的长者。“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他说。
　　转机，在2025年出现。潍坊市台湾同胞投资企业协会会长郭文钧，通过全国台企联山东山西工作区发出倡议，呼吁山东的台商朋友慷慨解囊，用捐赠机票的方式，为刘德文减负，让这条“归乡路”走得更远、更稳。
　　倡议获得热烈响应。2025年12月22日上午，“叶落归根 魂归故土”爱心机票捐赠启动仪式在潍坊举行。活动现场，主办方向社会深情呼吁：“请您伸出援手，捐赠一张或多张机票，或提供相应的资金支持，帮助这些已故的台湾老兵，实现他们‘魂归故里’的最后心愿。您的善举，不仅仅是一张机票，更是一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温暖，是对历史的告慰，是对乡愁的圆满终结。”全国台企联及济南、青岛、潍坊、淄博等多地台协，以及众多有情怀的企业，纷纷慷慨解囊。首批捐赠的45张爱心机票，总价值17.8万元，交到了刘德文手中。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持，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社会认同状，一场温暖的爱心接力。
　　“我们希望，这项公益活动能从山东推广到全国。让更多的台商、更多社会力量一起守护这份跨越海峡、穿越时空的血脉亲情。”郭文钧说。
　　刘德文二十三年的孤勇长征，终于从幽暗的隧道走到了众人会聚的曙光之下。他的善举，正在从个人悲悯升华为一场社会共鸣的公益事业。

　　与时间赛跑
　　如今，在高雄左营的祥和里，最后的老兵们正在与时间进行着最后的赛跑。还在世的仅剩19位。最“年轻”的，也已年近百岁，最年长者，已过106岁。刘德文比谁都清楚，自己很可能是最后陪伴他们、聆听他们、记得他们故事的人，也终将是亲手送他们踏上最终归途的人。他的脚步，因此愈发急促，仿佛在与时间角力，抢着兑现那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庄严承诺。
　　他的微信里，安静地躺着两千多位大陆联系人的名字。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等待亲人回家。逢年过节，他的手机总会响起密集的提示音，无数条祝福信息跨越那道浅浅的海峡，涌入他的眼帘。“刘里长，新年好，保重身体！”“恩人，天冷了，多添衣。”“我们全家都惦记着您！”……
　　2026年1月12日清晨，刘德文再次仔细检查了背包里的文件，轻轻拂拭了一下那个颜色已深的红色双肩包，他要护送于惠士老兵的骨灰前往河南西平，这又将是一次漫长的旅程。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三年。
　　这条路，他还将继续走下去，直到最后一位等待回家的老兵，魂归故土，叶落归根。他的背影，仿佛一个移动的路标，指向的不是地理上的东南西北，而是人心深处，那个叫作“故乡”的永恒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