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

为什么是宁安

　　□ 艾 苓

　　请原谅我孤陋寡闻。
　　我只记得中国古代史老师讲过，宁安古称“宁古塔”，是满族的祖居地之一、渤海国的都城，也是清朝政府流放文人的地方。
　　宁安之行让我这个学过历史的人深感羞愧。宁安的朋友告诉我：
　　“九一八”事变后，宁安曾是东北抗日游击根据地的中心，也是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和第五军的诞生地；抗日战争结束后，张闻天来到宁安领导土地改革，创建了东北第一个革命根据地；在授衔的开国将帅中，黑龙江籍有五位，其中三位是宁安人。
　　为什么是宁安？
　　我没问他们，我想自己找答案。
　　手机导航显示，宁安市在黑龙江省东南部、牡丹江中游，我当时所在的临江路以工农兵大桥为界，西侧是闻天街，东侧是马骏街。
　　“马骏是谁？”我悄悄问百度，百度推送了十几个马骏，都和宁安无关。
　　街边绿树下，两年前立的红色展板依然醒目，我走近细读。很多人在十四年抗战中献出年轻的生命，姜墨林19岁，陈玉华25岁，于洪仁26岁，张振华31岁，张祥32岁，陈荣久33岁，潘庆由42岁，王毓峰43岁；吴克仁是在淞沪战场上牺牲的唯一中将军长，43岁。李荆璞、孙三、曹孟朴闯过枪林弹雨，被中央军委授予少将军衔。他们都是宁安人。
　　走到展板的尽头，发现是展板的起点，第一个人物便是马骏。他是宁安人，回族，1895年出生，1915年考入南开学校，“五四运动”时是京津地区的学生领袖之一，和周恩来、邓颖超等共同创办“觉悟社”，192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2年建立了宁安党小组。
　　我在网上查到一个细节：马骏的家在宁安清真寺后院，每次马骏回到宁安，清真寺门外都放一把大扫帚。家乡人看到扫帚，知道马骏回来了，便来清真寺听他宣讲外面的世界。
　　此后三年，马骏的足迹主要在东北：1923年，他在哈尔滨指导创办《晨光报》和爱国团体“救国唤醒团”；1924年，他到吉林毓文中学任教，通过各种形式宣讲马列主义和“五四运动”精神，在学生中发展党员、团员；“五卅惨案”后，他任“吉林沪案后援会”会长，发动各界为上海工人募捐，号召学生把反帝爱国的火种带到农村、带回家乡，影响波及东北三十几个城镇。张作霖闻讯后急电吉林立即镇压，“极速将首级解奉”。
　　1925年秋天，马骏受派赴苏联学习。1927年夏天他奉调回国，临危受命，担任中共北平临时市委书记兼组织部长，12月被捕，1928年2月被军阀杀害，年仅33岁。
　　“为什么是宁安？”这就是答案：在军阀割据、国家危难时，马骏是在东北播撒火种的第一个共产党人，家乡是他播撒火种的第一站，父亲、他和弟弟先后付出了生命代价。
　　1995年，马骏纪念馆在他的家乡宁安落成。很不巧，纪念馆改陈升级临时闭馆。我刚刚了解马骏却不能入馆参观，实在遗憾。
　　宁安的朋友说，当地有位民间收藏家，正筹办“宁安抗日博物馆”，问我们想不想看。
　　我们说，必须看。
　　当天晚上，我们在马骏纪念馆西邻见到76岁的付和成先生，他是满族人，祖姓富察氏，做了几十年收藏，有很多珍贵藏品：有三副抗联烈士戴过的脚铐，都锈迹斑斑。他说，有一副脚铐收藏时，上面还带着一块腿骨；有一堆残骸来自日本零式飞机，这种机型是日本在二战中的主力战斗机，这架飞机是抗联五军在八道河子打下来的；有一个印有日本国旗和战旗的慰问袋，白色已变成锈色，上面有五个汉字“祈武运长久”……
　　付先生滔滔不绝，给我们讲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请他休息会儿再讲，老人家一直说不累。
　　为什么是宁安？付先生给出的不是答案，是注解。
　　今年九月，我专程去拜访马骏墓。马骏墓在北京日坛公园西北角，1951年后数次修缮，当天，白色大理石棺盖上放着一束白菊。我没带花来，恭恭敬敬脱帽鞠躬。
　　墓地后面的马骏纪念馆1998年落成，马骏生命中的几个细节过目难忘：馆里有他用过的月琴复制品，那时候他应该也是文艺青年；馆里有天津总商会议事厅照片。1919年6月，为说服天津商会坚持罢市，马骏头撞议事厅立柱，血溅商会；馆里还有一张照片上是儿童用的围嘴。1927年马骏从莫斯科秘密回国，不能与家人联系，途经上海时往东北寄了两个围嘴，以告家人。
　　对个人命运马骏早有预感，1920年6月，他在狱中写过《送李愚如赴法》：
　　他日，你带着自由回来，
　　我拿着自由迎你。
　　不然，
　　你就要看着一个坟儿说：
　　“我把它给你带来，
　　你却已为它而死了！”
　　从马骏墓园出来，几个年轻人从我身边跑步过去，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在阳光下打羽毛球，两个中年人边走边聊“九三阅兵”，四个北京大爷自备桌凳在十米外的竹影下玩扑克，偶尔轻声低语，好像唯恐惊扰到你——这一切就是你无限向往并为之献身的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