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

醉腔里的人间

　　□ 宋 词

　　月上柳梢时，消夏晚会上的坠琴开始咿呀吟唱。当“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的调子漫过耳际，满场的叫好声里，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这段吕剧选段像坛陈酒，醉了几代人，原是因为那晃荡的醉步里，踩着千万个中年男人的影子。
　　少年时看他的醉态蹒跚，胡言乱语，耳里听到的是欢谑；如今人到中年，却听出那底下藏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无奈与悲伤。
　　弦乐起时带着三分戏谑，板胡的滑音裹着坠琴的呜咽，像醉酒人的踉跄。马大宝开口唱“只觉得天也转来那个地也转”，用的是吕剧里特有的“晃腔”，喉间裹着的酒气混着生活的浊气，把日子的眩晕唱得真切。他偏要追问“为什么那太阳落在那东山下”，荒唐的诘问里全是对时运的不甘——就像每个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总在某个瞬间想不通，为何拼尽全力，日子还是歪歪扭扭。
　　“今天的生意没好运，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铜钱”，唱腔在这里陡然泄了气，像被戳破的纸灯笼。他走进烧酒店时那句“别看我衣裳穿得破，我喝酒从不少给钱”，字字都在撑着体面，尾音却忍不住发颤，正是吕剧“悲腔”的妙处。这哪里是摆阔，分明是穷途末路里最后的倔强，像寒冬里护住火苗的手，明明冻得通红，还要装作不冷。
　　快板急转时，梆子敲得又密又急，落入“二板”的节奏里。这是吕剧里最见功力的板式，4/4拍的节奏快如骤雨，弦乐与打击乐交织出密集的网，专用来表现人物内心翻涌的情绪。老艺人说“二板唱得是心头火”，快慢强弱全凭演员一口气吊着，快时如珠落玉盘，慢时似断非断，最能勾连起观众的五脏六腑。此刻马大宝的唱腔便在这板式里起承转合，“生意亏本债又增”七个字被嚼得粉碎，每个音节都裹着苦酒的涩味，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他偏要唱得明快，板眼咬得死死的，仿佛真能把愁绪喝进肚里化成水——就像那些在工地上扛完钢筋，蹲在墙根猛灌劣质白酒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偏要说“这酒够劲”。胡琴在此处突然拔高，像要把人从泥沼里拽起来，可马大宝的声音却往下沉，沉得像灌了铅的鞋，每一步都陷在日子的烂泥里。“喝酒解愁我把心宽”唱得最是虚浮，尾音刚起就泄了气，带着“哭头”的余韵，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明知道骗不了自己，偏要对着空酒杯演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直到“大门不远就在眼前”，调子忽然软下来，软得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方才的硬气全散了，只剩下藏不住的慌。墙根的蛐蛐在叫，远处的狗在吠，他扶着墙根打了个趔趄，酒气混着汗味蒸腾起来，倒比戏台上的胭脂水粉更见真章——谁不是这样呢，在外头把脊梁骨挺得笔直，到了家门口，才敢让那点脆弱漏个缝。
　　“赶快地推开了愁容我就换笑颜”，这一句唱得最是动人，喉间的哽咽裹着强装的欢喜，用“四平调”的舒缓掩住了内里的波澜，比痛哭更让人心头发紧。谁不曾在回家前整理过衣襟？把疲惫叠进皱纹里，把难处埋进沉默里，只把还算周正的模样留给柴门里的等候。
　　胡琴在此处拉得悠长，像巷口昏黄的灯。马大宝的醉步里，藏着多少被生活磨平的棱角？那些说不出口的难，那些强撑的体面，那些深夜里独自咽下的叹息，都化在这醉腔里了。观众拍红了手掌，其实是在为自己鼓掌——为那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自己，为那个在酒局上强颜欢笑的自己，为那个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的自己。
　　从酒馆回家的那几步路，是这个小人物一天当中最放松的时刻。白天他为了生活打拼，在人前硬挺起可怜的自尊和骨气，只有这时，他才可以卸去一切伪装，指天问地，任意脚步。这几步路走完，家门就在眼前，他“忙忙地推开了愁云”，换上笑脸，因为“女儿看了不喜欢”，在家人面前，他又要扮演一个顶梁柱的角色了。
　　散场时有人哼着这段调子，脚步踉跄如马大宝。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拖在身后的日子。原来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戏文里的悲欢，而是那些被唱出来的人间真实——是你我都曾有过的，带着伤痕却依然往前挪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