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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呢，又能怎

　　□ 李倩茜
　　单曲循环一整晚单依纯的《李白》后，我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在家里碎碎念“如何呢，又能怎”，跟着音乐的旋律手舞足蹈，忽然看到镜子里那个穿着卡通睡衣戴着黑框眼镜，额头泛着油光头发毛糙的人，正举着一瓶AD钙奶自信地唱着“喝了几大碗米酒再离开是为了模仿”，这恐怕才是我，矛盾拧巴，想放肆却背着一身的条条框框，想呐喊却只能在心里小小地叛逆，在纷繁的世界里，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辅助，只敢在自己的空间里小小地放肆一下，敢不敢去打个野（游戏术语，指主动尝试新事物）呢？
　　就像我的头发。从小到大，身边的声音告诉我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才是淑女的标配，上学的时候也不能披头散发，要扎成高高的马尾，前面的头发梳得溜光，露出光洁的大额头，但凡卡一二枚发卡就会被说成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为什么不能扎好看的发型，不能配耀眼的头饰，不能染我喜欢的颜色？
　　终于在高三那年，我偷偷去剪了个短发，模仿《罗马假日》里的奥黛丽·赫本，对着理发师倔强地说，短点，再短点，本以为会像公主一样惊艳全场，没承想理发师大刀阔斧一顿咔嚓，直到他觉得实在没头发可剪时，对我尴尬一笑，而我也着实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这一定不是理发师的错，是我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没有长发的遮挡，第一次看清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大脸，一路仓皇逃窜躲回家，忐忑不安地戴了一个月的棒球帽，生怕杂草一般的短发和大饼脸会成为全班的笑柄。
　　短发也很奇妙，一旦剪短就很难留长，在修修剪剪的日子里，周围对我发型的谈论不绝于耳，女孩子就该留长发，不能因为学工程就自暴自弃，总要注意一下形象管理，我心情起伏得就像头发一样忽长忽短。直到有一天，同学拍了一张我在野外测量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一手扛花杆，一手提着全站仪，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梢上是闪闪发光的水珠，脚下是曲折蜿蜒的山路，在挺拔孤傲的松树林里，我的背影很酷！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它们跟我一样，柔软顺从，很容易被拿捏，可毕竟长在我脑袋上，可随我的心情变成任何我喜欢的样子。它可以弯弯曲曲在风里张扬，它可以懒懒散散搭在肩头，它可以变成一个花苞和彩色的发带交缠着盘在脑后，它可以编成小辫坠上珠珠串串随着步伐跳动。既然是我自己的，那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定义它、安排它。
　　就像那个少女一样，披散着头发穿着红裙在舞台上放肆又调侃地唱着“你看我多乖多聪明多么听话”，“乖”“聪明”“听话”，这几个字真的很像个如影随形的符咒。毕竟，在任何情境下，一旦说出“你要乖”“你要听话”，我就成了巴甫洛夫的狗，不自主认怂，无条件接受对方的要求。
　　曾经我也喜欢红裙红衬衣红外套，张扬个性，可是工作后，衣柜里不得不多了一件又一件的白衬衣、蓝风衣、黑西装，穿惯的帆布鞋、背惯的双肩包和这些衣服格格不入，只能换上手提公文包和黑色皮鞋。毫无生气的着装配上刻板无味的文字材料，烦琐杂乱的表格数据，严苛繁复的工作流程，无法沟通但必须要沟通交流的人机们，收着一个接一个看不懂的文件，还得满面笑容地说亲爱的咱们好好沟通，这个事情我的理解是这样，在一天天的索然无味中装模作样然后更加无所适从。所以，我就要乖，就要听话，就要成为一个大众眼中千篇一律的人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平底布鞋，突然想到那双噩梦一般的黑色尖头高跟鞋。刚上脚我就一个趔趄倒在宿舍，在室友的帮助下一步一晃，走得战战兢兢，生硬的鞋帮疯狂磨脚，面试前的压力不在即兴问答，而在脚下。面试当天我给脚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走过一段石子路的时候，超薄的鞋底根本挡不住石子的按压，痛得我直跳脚，结果落地的时候又被高跟顶了一下，一路跌跌撞撞去迎接未知。
　　工作后又添置了各种高跟鞋和一字裙，一个让你走不快路，一个让你迈不开腿，一个教你规行矩步，一个帮你谨言慎行。当不知道被第几双高跟鞋磨破脚后，我一边用酒精棉签擦着脚上的血，一边把鞋重重地丢到一边。
　　同样被丢在一边的还有耳畔的各种碎碎念。有处处为你着想生怕你慢一步的，催你找对象，催你结婚，催你生娃；有教你人情世故和光同尘的，不能冒尖、不能垫底、不能抢风头；有规训你相夫教子以家为重的，照顾好家，照顾好老公，照顾好娃；有言简意赅高度概括你一生不要好高骛远的，人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到什么年纪说什么话，当好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
　　所以，本该如此，便对吗？每个人就得按部就班地活着？按照世俗的眼光，自动钻进被世俗定义的条条框框里面循规蹈矩地生长？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出奇地安静，不同意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在四面的墙壁上回弹交错，有人静静地看着我，也有人开始小声私语，画面恍惚回到了多年前，我照着提前做好的笔记汇报完修改建议，会场上有人继续抽烟，吐出的烟圈相互纠缠让空气变得迷蒙不清，有人相互交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语圈里，完全没有在意我说了什么，直到有人说“你这个，说的这些意见意义不大，还是起来给我们倒点水吧”。倒水，虽然不情愿，但是作为一只巴甫洛夫的狗，还是起身去做了，满满一壶水，一杯一杯填满了会场上的所有水杯，还有我不想再浑浑噩噩听别人话过日子的心。我也要能看懂规划，能听明白专家意见，能提出切中要害不容置疑的建议。
　　“我不同意，从法律法规、技术规范还有计算公式的选择上，这里一共是12条修改建议”，我慢条斯理地说，随手扶了扶眼镜，扶正的不仅是镜框，还有对自己当初选择的迷茫和不确定。
　　依然庆幸，虽然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条框束缚住，但是当突然有一天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需要干什么，可以干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走哪一条路的时候，就发现可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自动屏蔽掉外界的声音，不徐不慢地专注自己。
　　我可以在下班以后穿上自己喜欢的格子衬衫和花裙子，踩着帆布鞋背着双肩包在街上游荡，可以在路边摊一边跟炒饭的大姐聊天一边吃晚饭，可以为解决一个问题买很多书，查很多资料，请教很多人，可以拧一晚上螺丝拼好一个自己喜欢的书柜，装进上野千鹤子、王阳明和黑塞，可以跟着喜欢的音乐哼唱，就算跑调也无妨，可以不化妆不染发不做指甲欣赏着看着自己的大饼脸和塌鼻子，可以挂掉任何不想接的电话，拒掉不想去吃的饭，在路边举着一份葱油饼边走边吃，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舔舔手指，静静地在自己的节奏里欢脱舒展，自由生长。
　　当不用在意世俗眼光，不用装得那么乖那么听话的时候，一切都是自己勾勒的图画。当可以无所畏惧地做自己的时候，一个辅助也敢去打野，因为区区三万天，一切都是如何呢，又能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