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让我睡不着了

　　□ 逄春阶

　　我向来睡眠不错，可这两天看了著名书法家、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陈振濂先生的国画展视频和网上那些评论，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一个个视频点开，一条条留言往下刷，竟不知不觉熬到半夜一点多。我担心的是，陈先生成网红了。
　　陈振濂是我一直敬重的书法家和书法理论家，当初选他当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我还认真投过他一票。没想到，他这次办画展，竟引来这么多刺耳的声音——有专业画家的批评，有业余爱好者的不解，也有网红博主的调侃，话说得实在不太中听。
　　我仔细看了陈先生画展的视频，包括他的致辞和采访。看完只觉得，陈先生这次，或许有些草率了。
　　有人毫不客气地调侃他画展的名字“草木之心”：“取这名字，估计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少不了争议，所以借张九龄那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来铺垫。但说不客气点，既然不求人欣赏，何必公开办展？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更有人直言他的画：“竹子画成草，梅花也像草，松柏更是杂乱无章……笔法零乱，破绽频出。”还有一位博主引用郑板桥的诗来说明画兰竹之不易，所谓“一世兰，半世竹”，他念道：“四十年来画竹枝，白日画竹夜间思，删尽繁冗留清瘦，画到熟时是生时。”博主用意虽好，只是诗句记得不甚准确。我印象中郑板桥原诗是：“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且他将“冗”字念成了“沉”，可见学问功夫，到底还是欠了些火候。
　　我不懂绘画，但名家之作也看过不少。吴昌硕、黄宾虹、潘天寿、陆俨少、齐白石、李苦禅、王雪涛等画作都认真看过，那种扑面而来的气息，让人过目难忘。我的老师、画家陈我鸿先生与陈振濂是校友，论起来，陈先生或许还得称我鸿老师一声“师兄”。陈我鸿老师就说过：什么叫好画？就是打眼一看，眼前一亮；走过去了，心里还留着影子，忍不住要回头再瞧几眼——那里面，有画家投进去的心血和真情，凝聚着若干年的磨练功夫。
　　我又回放了两遍陈先生自己的解说：“年轻时画得好看，但不经看；现在‘老辣’的感觉有了。”“平凡花草，到我手里可以点铁成金。”“每幅题跋都可读，都是文章。”语气里透着满满的自信。这番话，听着不太像一位七十岁长者该有的口吻。“老辣”“点铁成金”这些词，本该是别人来评价的，自己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马三立说：“得经常问问自己凭借什么吃饭养家。”凭什么？凭本事，凭掂量受众分量的本事。想方设法把受众留住，留不住，就没饭吃啊！对观众的尊重和热爱刻进了骨子里，即使在人生最艰难的阶段也没有放弃，不糊弄、不轻慢。这就是作为艺术家的马三立的本分和气度。
　　尊重观众，就是尊重读者。我还觉得，人得守住自己的饭碗，别自己砸了，更别总盯着别人碗里的。各行有各行的道，得专注，得凝神。石匠的活让铁匠干，要么伤了手，要么毁了石头。乔羽写词是一绝，但你让他代替毛阿敏上台唱《思念》，行吗？都说书画同源，但总有一样是自己的强项，把自己的弱项拿出来展示，不是明智选择，那是真在“献丑”。
　　我有个本家弟弟，也在练书法，渐渐有了点名气。我就常跟他说：一心一意，把字写好，这是立身之本。咱们老逄家，文化底子本不算厚，更得埋头补课。灵气要有，学问更要紧——学识才是真正的根脉。偶尔画两笔画玩玩无妨，但千万别去办什么画展，也别被人捧几句就飘起来。忘乎所以，往往是自取其辱。
　　老弟说：“哥，我记住了。”
　　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说给许多走在艺术路上的人听的呢。跟我的老朋友、书法家、曲阜师范大学教授朱乐朋交流，他说：“画画也好、写字也好、唱戏也好，艺无止境。人这一辈子，都是在路上。”诚哉斯言！艺术之路漫长，唯有常怀敬畏，脚踏实地，方能走稳每一步，不负自己，亦不负观众。
　　说实在的，西泠印社的这画展，有点坏了我对陈先生原有的好感。我不得不提醒自己：人哪，千万不能“自以为是、忘乎所以、利令智昏、有辱斯文”。灵魂无根，就容易飘；一飘，就难免跌下来。
　　当然，不排除陈先生就是要制造噱头，在引流，要在争议中赚个盆满钵满。真那样，我就更瞧不起陈先生了。若是出于市场策略，则更说明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不该有这唯利是图的市侩气。因此，无论是出于艺术探索的“草率”，还是市场策略的“精明”，陈先生此举引发的广泛议论，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的诸多命题：艺术的本真何在？专业的边界何存？名家的责任何属？观众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