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

楚皖神游记

　　□ 大方无隅

　　从武汉坐高铁，我还是第一次，这次我的目的地是安徽的铜陵。列车载着楚地的灵秀，在午后的晴光里向东穿行。我未曾下车，只凭窗凝望，任黄冈、浠水、武穴、蕲春、黄梅、安庆、池州的风物，随流云漫过眼帘，这一路神游，楚皖的文脉与齐鲁的风骨，竟在暖阳里缓缓对晤，生出万千意趣。
　　午后的阳光泼洒在黄冈的平原丘陵上，我神游间，仿佛看见东坡居士在赤壁矶头把盏临风，吟出“大江东去”的豪情，那时的黄冈还叫黄州，贬谪黄州的岁月里，苏轼把半生颠沛酿成笔下清欢，《定风波》里“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人生如梦”的释然，尽是于困顿处笑对风雨的旷达。这是不是也与齐鲁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胸襟遥遥相契呢？北宋发明家毕昇，故乡也在黄冈，英山的灵秀孕育了灵感，毕昇以技为薪，点亮了活字印刷的星火，为文明传播拓开了便捷通道。
　　高铁掠过浠水，午后的风里似飘来“天下第三泉”的清冽，那是茶圣陆羽品评过的水，也是东坡居士饮过的泉。这泉韵，让我想到济南趵突泉的灵动，同是泉水滋养，又酿出了不同的文气。列车停在浠水，我想到了闻一多，想到了西南联大，浠水是闻一多先生的故里，这片青山绿水涵养了他“拍案而起”的铮铮气节；而青岛黄海之滨的中国海洋大学内，有一座红瓦黄墙的“一多楼”，砖石结构的欧式小楼爬满藤草，那是先生1930年起在山大执掌文学院时的住所。故里的水土赋予他赤诚底色，青岛的海风激荡着他的创作灵感，《红烛》的炽烈与《死水》的沉郁，恰是楚地灵秀与齐鲁雄浑的精神共鸣。这份“士不可不弘毅”的风骨，从浠水之滨到青岛海滨再到春城昆明，从未褪色，从来不分南北。
　　路过武穴，这里古时候叫作广济，武穴地扼吴头楚尾，历来是鄂、皖、赣毗连地段的“三省七县通衢”。武穴港是长江中游北岸深水良港，是“商贾杂处鳞聚之要埠”，1876年《烟台条约》辟为外轮停泊港口，素有“入楚第一门”“鄂东门户”之称。特殊的地理位置，让这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也被喻为“楚江锁钥”。今天这里已经发展成为长江上的一座亿吨大港。岳飞的儿子岳霆曾避难于此，将岳家拳传于民间，一招一式中藏着“拳打卧牛之地”的智慧，更裹着“精忠报国”的初心。如今这门拳法已是国家级非遗，拳风里的忠义，恰似齐鲁武术“尚武崇德”的传统，藏着对家国的担当。想象着岳武穆王沥泉神枪的灵动，感悟文脉从来不是尘封的古董，而是流动的活水。
　　蕲春的艾草香，似穿透车窗漫进车厢，牵引着我的神游。我知道这个地名完全是因为李时珍，李时珍自此间走来，芒鞋竹杖，踏遍千山辨药草；青灯黄卷，伏案著成《本草纲目》。他的风骨，是蕲春山水的魂；蕲春的草木，是他一生的赤诚。车过蕲春，药圣李时珍踏遍山川的身影，在这个午后的行旅中渐渐浮现，他编撰《本草纲目》的执着，让我联想起齐鲁先贤“格物致知”的治学精神，一以本草济世，一以典籍传薪，皆是对自然与人文的敬畏。大别山的灵秀与长江的温润，滋养着这片土地，恰如泰山的巍峨与黄河的浩荡哺育了齐鲁儿女，一方水土一方魂，皆是中华的根脉。
　　车到黄梅站停下，没错！就是黄梅戏的那个黄梅！这里的风，仿佛都沾着黄梅戏词里的浅嗔与低吟。那黄梅戏的根芽，本是山野间的采茶歌，是鄂皖赣交界的乡野小调，伴着采茶姑娘的笑语与劳作，在田埂地头生根发芽，又揉进皖风楚韵的灵秀，渐渐从口耳相传的俚曲，循着徽班进京的余韵，又融合了京昆诸腔的精华，一步步褪去乡野的尘俗，登上了大雅之堂。一曲《天仙配》，让黄梅的风月都沾了仙缘与烟火气；而戏中董永的故里，远在山东博兴，这方齐鲁大地的仁孝之源，与荆楚黄梅的婉转唱腔遥相呼应，让孝悌的佳话跨越千里山水，在戏文里生根，在岁月里流传。除了黄梅调，这里还有袅袅不散的禅宗香火。四祖寺的檐角挑着菩提叶上的禅意，晨钟暮鼓洗去俗世喧嚣，经卷梵音化作戏腔里的清婉悠远，是时光磨不去的智慧，与山间的流云、溪涧的水声，共谱一曲空灵的禅韵。
　　车过安庆，这是一座浸在墨香里的古城。安庆府与徽州府各取一字，拼出了“安徽”之名，一襟大江和一枕山月，共同撑起了皖地的风骨。江风里藏着桐城派的百年风流。自方苞、姚鼐、刘大櫆等桐城学人以笔为锋，撑起了清代文坛的半壁江山。安庆曾作为安徽首府二百余年，江声里似带着桐城文章的清雅安和，平仄铿锵。安庆也出过很多名人，浩荡的江风拂过我的思绪，我想到了邓稼先，想到了邓石如，想到了海子，也想到了陈独秀和陈延年。寻常巷陌里，徽派马头墙黛瓦连绵，行至安庆，不必寻踪，只凭窗一望，便懂这方水土的灵秀——它把翰墨写成了日常，把风骨融进了烟火。
　　过了安庆，便来到了池州，一说到池州，便想起九华山的云卷云舒，那“秀出九芙蓉”的佛国圣境，古刹藏于林海，香火映着晨雾。在秋浦河畔，李白吟出过“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的愁绪，更绘出“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的炽热，让寒川都回荡着赧郎的歌声。晚唐杜牧任池州刺史，遇见了清明时节的那场纷纷细雨，挥毫写下了“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名句，让这座城的风雅，流传千年。
　　高铁到达铜陵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晚风里裹着一江的清辉，漫过千年的铜都旧痕。古铜矿的余温，还藏在江边的青石板缝里，被月光轻轻唤醒；我住处不远的地方，就是天井湖，天井湖的水波摇碎星辉，晃出几分江南的婉约。汉时的铜鼎曾映过烽火，宋时的书院犹传着书声，街灯次第亮起，把岁月酿成了一杯温润的酒。青瓦白墙的影子里，藏着采铜人未凉的歌，也藏着这座城，半是烟火半是诗的悠长。
　　回望一路，楚皖的灵秀，很多地方我未曾踏足过，却在神游里与这片土地的文脉相拥。正如范仲淹未到岳阳楼却著千古名篇，我此番旅程虽只在车窗之内，却已读懂许多。中华文脉本就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无论楚地还是皖境，皆是这长河里翻涌的浪花，相互激荡，彼此滋养，汇成浩浩荡荡的文明气象。楚有长江之浩渺，皖有天柱之崔嵬，而我的家乡齐鲁有泰山之巍峨和黄河之奔腾。山川异路，文脉同源。从东坡赤壁的豪情到一多楼的风骨，从岳家拳的忠义到董永传说的温情，从桐城先贤的笔墨到孔孟的圣言，千百年间，南北水土孕育的精神力量，始终在中华大地上交织共鸣。这共鸣，是对家国的赤诚，是对文化的坚守，是对文明的传承，浩浩汤汤，永远也不会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