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薮

六十耳不顺

□ 白 屋
　　子曰“六十耳顺”者，能包容不同意见，通达事理，我却以为，盖因其老了，没有经济来源了，生活不能自理了，于是就没了话语权，就被小辈边缘化了，就得对所有的事听之任之。一句话，就是没了自我，不再管身边的任何事，故为“耳顺”。
　　从孔子生活的春秋时代到现在，时代已大不一样了。当下的老年人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工作的自然也有退休金，而且自己吃住，与年轻人属于井水河水两不相犯，故而并不需要让年轻人掌控自己的生活。就拿老夫来说，能吃能喝有收入，时不时还要被下一代啃上几嘴，所以话语权始终都是有的。当然，这话语权也不等于随便干预年轻人的生活，他们自有他们的主意，他们认为对的事自然就由他们自己去做。而于我，自不会任由他们来干涉我的生活。一个现代人，应该是越老越耿介，越老越对于眼前的社会认识深刻，何至于“耳顺”呢？顺就是屈服。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怎么老了老了却向生活举白旗呢？
　　罗曼·罗兰在他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说：“有些人二十岁就死了，等到八十岁才被埋葬。”这类人并非六十岁才“耳顺”，而是从年轻时就丧失了自我，一生都在被他人定义。关汉卿就说“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圣地亚哥，也是个不服老的家伙。他明知不敌大马林鱼，仍拼尽全力；即便遍体鳞伤，也不肯向命运低头——这正是“越老越硬”的生命姿态。为什么要服老呢？一个人的一生，都要秉持大道，持节而活，越老越通透，越老越深刻才好。没了自我的老人，跟个死人有何区别！所以在我看来，老只是一种生命的状态，而“顺”则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两者没有必然联系。老了而屈服于生活，可以谓之为晚节不保。
　　是的，有时我们会遇到一些看不惯的人，令我们难堪的事，我们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将情绪咽回到肚子里去，硬是没有发作。这当然也是所谓的“顺”。但这样的顺并不是向这些人和事认输了，而是一者不想显得自己过于生硬，二者不想树敌太多。生活中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的，凡事都不可能一直顺遂如愿。这也可能并不完全是对方的错，可能你自己也有问题。对于这些寻常小事，但凡是看破识破不戳破吧。可如果面对的是原则问题，关乎人间公平正义，若还是隐忍妥协，就不算个真正的人了。
　　一个人的“不顺”，应该是一生的事，并不能因为你老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有所下降了，就向生活折节投降。相反，正因为你老了，才应该无所畏惧。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如果你的生命中已经没有了自由与尊严，不就是一具行走木乃伊吗？
　　当下，鄙人也活到了六十岁的这个节点上。但却感觉到，越老越硬，越老耳越不顺了。这时的自己，就像是一根老竹子，骨节苍黄，宁折不弯了。
　　有研究表明，六十至七十岁是经验、精力与创造力结合的黄金期，许多大师在此阶段完成代表作。既然这是人生的黄金时期，就不必事事耳顺，而应该续写人生的辉煌才对。如果在这个时候屈服了，那真的是对生命的浪费。
　　在我看来，孔圣人的那句话是要改写成“六十耳不顺，七十从心而逾矩”的。“矩”都是人定的，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矩”，何以不可“逾”！而“耳顺”，则是一种自我的奴化和放逐。当你的生命中没有了自我，顺着活，你活得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