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

造一座房子供养爱情

□ 衣向东
　　中国的私家庄园，以明、清两代居多，墙体大多都是青砖建筑，屋脊为木质结构。我去过的私家庄园中，印象较深的有山西王家大院，那就是民间紫禁城，磅礴恢宏的帝王之气，让人叹为观止。山西的曹家大院跟乔家大院相比，我更喜欢曹家大院，兼顾了南方庄园的特点，很有生气。不得不说，山西私家庄园的数量和规模，在全国少见。
　　南方的私家庄园跟北方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大多是庭院式的布局，小桥流水，廊亭水榭，虽然没有北方庄园宏伟壮观，却精细玲珑，赏心悦目。苏州的拙政园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不过，南方庄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湖州南浔的小莲庄，在周边水系和长廊亭阁的映衬下，中西结合的建筑群富丽典雅，宛如一幅壁画，可以想见这里的生活松弛而有情调，是厚重围墙包裹下的王家大院不可能寻到的景象。
　　很多人，梦想诗意地栖居，就是能跟心爱的人建一座石头房子，养一条狗。房子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在幽静处，在花丛中，当然最好面向大海。我家乡烟台栖霞的大地主牟墨林及其子嗣，用漂亮的花岗岩石头建了一座大庄园，被称为“民间小故宫”，石头房子确实美观大气，兼具南北方的建筑特点，作为北方最大的土地主，牟墨林和儿孙利用这座庄园，维护封建地主阶级的统治地位，跟“诗意地栖居”相差甚远。
　　福州永泰县同安镇洋尾村有一座以石头为主体建筑的寨子，建于1838年，2018年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在我看来，这座寨子才是诗意地栖居，因为这些石头房子是用来供养爱情的。这座寨子有一个特殊的名字——爱荆庄。名字取“爱妻”之意，是房子的主人鲍美祚特为妻子李氏建造的，感谢妻子在艰难岁月中陪伴和辅佐了他二三十年，终于让家庭走向繁荣兴旺。显然，这座石头房子本身就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
　　鲍美祚跟妻子李氏结婚的时候，家境一般，为了省下雇用花轿的钱给母亲看病，他不顾迎亲礼俗，竟然独自去了李氏家中，用竹篓将李氏背回家。按照许多地区传统迎亲习俗，新娘上轿后两脚不落地，下轿时需新郎抱入洞房；即便如今轿车迎亲，也常由新郎抱上新房。李氏坐在竹篓里，双手搂住鲍美祚的脖子，趴在他的后背上，跟随着鲍美祚深一脚浅一脚翻山越岭的步伐，起起伏伏，颤颤悠悠。走累了，也断然不能放下竹篓，只能倚靠在树干或岩石上歇息片刻，李氏趁机给他擦去额头的汗水，说几句暖心的悄悄话。这一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们无从推测，但可以肯定，他们的爱情在脊背上的竹篓里开始发芽生长，这一段迎亲的路，夯实了他们一生中爱的根基，两人的命运从此紧紧连在一起。
　　二三十年后，鲍美祚家境殷实起来，他决定为妻子李氏建造一栋漂亮的房子。他把建房地址选在“狮子山”西侧的山坡下，背靠的山形酷似“太师椅”，将爱荆庄的建筑群揽入怀抱中。南面和西面是大片的水田，有一条宽阔的溪流环绕其中，形成天然屏障。
　　这里的地形北高南低，有利于通风和排水，也有利于防御匪患。盖房之初，鲍美祚请人设计了通风、排水、防火和防御外患的一整套系统。整体采用四合院建筑，但不是“回”字形，而是采用了“凹”字形，凹槽处是核心建筑，建筑格局呈现“目”字形，三进院落沿中轴线递进，符合传统“前堂后寝”的居住逻辑。一条大通沟从北向南贯穿而下，很好地解决了排水难题。大通沟本身是明沟，像一条小河那样宽广，在水沟的落差处，还设计了拦水坝，将一些杂物逐段拦截清除。
　　为了解决建筑群内的通风问题，鲍美祚在建筑群内预留了三条南北向和四条东西向的通道，引入穿堂风。除此之外，沿中轴线两侧，又修建了两条南北贯穿的“穿心衕”（贯穿多个房间的廊道），不仅起到了通风的效果，还让整个核心建筑通透灵动起来。
　　核心建筑群外，也就是凹槽的三面，用石头墙合围，并以围墙作为支撑，搭建了贯通全寨的长廊。东侧有280米长的跑马廊，墙体上搭建了“悬山屋顶”，屋顶层层跌落，错落有致，跟远处的山脊相映成趣。核心建筑部分主要用来居住，外围是手工作坊为主的生产空间和休闲空间，有上百人公用的大厨房、豆腐坊、酒坊、织染坊、粮仓等。然后，就是最外层厚实的围墙，主要用来防御匪患，抵御寒风。
　　在生活空间和生产空间的空档处，有花园和草坪，属于休闲娱乐的场所。
　　鲍美祚以“爱荆庄”命名这座寨子，并不是给妻子李氏做做样子的，很多建筑设计都是为李氏考虑的，比如寨子内的百草台、过雨亭和书斋楼。百草台位于最北边，有三层梯田一样的空地，种植了蔬菜和药材，也种植各种花草。百草台的对面，有一条过廊，也叫“美人靠”，坐在过廊的椅子上，正好可以欣赏外面的风景。过雨亭是整个寨子最美的建筑，既似亭非亭，又似廊非廊，既像桥非桥，更如轩非轩。那里有茶舍和会客厅。可以想见，鲍美祚和李氏经常在这里喝茶观景，享受宁静的生活。书斋楼建在东南角，那里环境优雅，阳光充足。白天男童在书斋学习四书五经，晚上女童在这里学习孝经礼仪。
　　当然，这样一座石头房子，李氏必须有几条狗和几只猫的。有时候，温馨的生活和浪漫的爱情，需要猫和狗来调色的。鲍美祚在外围墙上，专门设计了猫道和狗道，以便这些小东西可以自由出入寨子。西南铳楼的西侧，还建有“牛抆池”的水塘，专供耕牛洗澡纳凉。
　　整体6000多平方米的“爱荆庄”主体建筑，简洁、古朴、美观、大气，却没有花费太多的钱。乱毛石采自后山，木材和毛竹取自家山场，夯土墙的泥土也取自本地。如今这座“供养爱情”的寨子还在，迎接前来参观的游人，给那些寻找乡愁的人温暖和慰藉。
　　我离开“爱荆庄”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叹息。在当今的时代，我们已经无法找到这样“诗意地栖居”了，并不是因为没有这样好的房子和环境，而是因为我们内心再也没有这样纯朴、坚韧、浪漫的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