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

莫砺锋：从茅檐耕读到文学讲台
　　人生轨迹的转变，有时源于意想不到的伏笔。1966年，还是高三生的莫砺锋在志愿草表上填下清华大学的三个理工系，不久后高考取消，他因此与梦想失之交臂。这位曾经的数学竞赛冠军大概没有想到，下乡插队的十年会成为他文学人生的重要转折。
　　在江苏太仓璜泾公社的茅檐下，煤油灯限量供应，他借着微光将《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读得滚瓜烂熟。古人在困境中坚守尊严的文字，对于孤独苦闷的青年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慰藉。正是这段毫无功利目的的阅读经历，为莫砺锋日后的文学研究埋下了种子。
　　1978年，已在安徽大学英语系就读的莫砺锋为改善经济状况提前考研，偶然选择了南京大学的中国古代文学专业。面试时程千帆教授发现，莫砺锋不仅能把白话文准确译成文言文，还能按要求创作格律诗词。巧合的是，程千帆当年也因家贫从化学系改读中文系，这段双重缘分让他成为程门弟子。在导师开列的《论语》《孟子》《诗经》等经典书单中，莫砺锋完成了学术筑基，并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文学博士。留校任教后，他从茅檐下的读者变成了讲台上的传道者。
　　名字“砺锋”虽然常常会被联想到“宝剑锋从磨砺出”，但实则是父亲“不要砥砺锋芒”的教诲。回顾人生轨迹，莫砺锋感慨是文学选择了他。他谨记父训，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教书育人，并决心沿着这条文学研究的道路走完余生。
王子林：
在万仞宫阙中揭示“仁”
　　1985年秋，王子林站在故宫空旷的广场上，“留下”的愿望逐渐在心底萌生。如今他是故宫博物院二级研究馆员，而那时，他只是北大的一名新生。这一留，便将近四十年。
　　王子林的故宫生涯始于宁寿宫东侧十三排平房，这里是清代侍卫旧居改造的员工宿舍，也是他认识故宫的第一课堂。从给武备摊盔甲缝编号，到为数千支箭矢归类，再到为上万件藏品抄写小卡片，他逐渐在这些基础工作中建立起与文物间最质朴的连接。
　　在寂静的宫巷里，王子林不仅遇见了刺猬、黄鼠狼等“原住民”，甚至还曾尝试驯养雏鹰。这些生灵让他感受到故宫的生命脉动，而尘封的殿宇则让他受到更深刻的触动。通过日复一日的拂拭，王子林慢慢辨识出贯穿紫禁城的精神脉络，“我找到了故宫的魂，即儒家的仁”。从元大都“圆坻”到明清“体仁阁”“弘义阁”，他在都城规划中发现了“仁”的一以贯之。王子林说，揭示都城背后所隐藏的仁，等于揭示自己内心隐藏的仁。
　　揭示“仁”的背后，也有着让他忧心的难题：大规模修缮下，“落满时光尘埃”的原状宫殿正急速消失。“修缮不该追求‘焕然一新’，而要守护‘历经沧桑’。”王子林深知，唯有这些尘埃，才能让人们在故宫中找到一个真实的触点。它们是“仁”的钥匙，不仅能开启通往历史的大门，还能照亮每个人内心对善与美的向往。
牛童：
记录快递工作者面孔
　　对于二十六岁的牛童来说，快递工厂是他毕业作品乃至人生中都难以绕行的坐标。2020年，为探望在此做分拣员的母亲，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此后，他开启了一个名为《快递》的摄影项目，用相机为四百多名快递工作者留下了肖像照。镜头里的快递工人们总是严肃的，牛童要拍的，是沉默而庄严的生命姿态，“一个人就像一座雕塑，伫立在自己的工作空间。”
　　项目的起点，是母亲叶菊。母亲年轻时从安徽宿州来到江苏南京，去过文具厂、医疗机械厂，做过保险，代理过酒水，摆过摊，开过小超市，用尽力气在城市扎根。透过母亲的背影，牛童看见了整整一代人的缩影。工人们大多来自苏北、皖北和西北地区，织起了一片同乡网络。他听他们聊曾经的梦想，去到他们的家乡，看见他们的来处。拍摄因此超越了简单的记录，成为一场深刻的理解与回望。
　　对牛童而言，这更是一次对自我身份的直面。他从南京郊区走向西安、北京，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试图逃避过去。快递工人这个群体，与他曾经向往的精英生活截然不同，正是这些拍摄让他有了回望的勇气：“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记者 蔡可心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