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

我在大漠追胡杨

□ 马宝涛
　　“这就是胡杨！”听到此话，同行的摄影师不等越野车停稳，就侧身挤下车门，跳到树下举起相机。
　　我紧追其后。对这种独属于大漠戈壁的“明星”，内地人大多心生向往。它无惧极端恶劣环境，枝如虬龙，叶形多变，寿命极长，“坚韧不屈”的胡杨精神给人带来力量。然而，当胡杨真正站到面前时，我却略感陌生，因为它长得细嫩、矮小，排成两行，分列大门左右，像是刚刚梳洗打扮过的年轻礼兵，细皮嫩肉，干净清爽。
　　“礼兵”守护的地方叫胜利油田春风基地，是来自山东的石油工人在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圈起来的一个院子。茫茫戈壁滩上，人们“头戴铝盔走天涯”，钻出了许多油井，在油井最密集处建了个办公区。大家以胡杨扎根大漠自励，移栽进几十株胡杨，由专人精心养护，每天至少要浇两遍水，既怕它旱，又担心涝，还时常把菜叶沤成的有机肥“喂”给它们吃。
　　院外黄沙漫漫，院内绿意融融。春风基地最粗的一棵胡杨，在后院的职工餐厅门口，树下支着一口铁锅，树梢轻抚屋檐，常有人坐在树下聊天。在远离家乡的西部大漠，他们的工位遍布戈壁滩，非常珍惜这难得的一抹绿。
　　正是由于要辗转各地采访驻疆石油工人，我有了在大漠追胡杨的机会，一连十天，像个追星少年。
　　一路上，我都在思索“胡杨三千年”：长着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地千年不腐。我走过不少地方，对各地各类树种，比如身姿挺拔的白杨、独木成林的榕树、造型优雅的松柏等，都已不觉新鲜，却单单钟情胡杨。
　　油田派出的采风组领队用手一指，去克拉玛依吧，我们的“哈浅1”井组，就在万亩胡杨林里。
　　环顾大漠，我辨不清他指的方向。漫天黄沙中，只有稀稀落落的梭梭、红柳、骆驼刺，还有被晒得无精打采的戈壁藜，与日夜磕头不止的抽油机为伴，任凭时大时小、摇摆不定的风不停抽打。
　　我们颠簸数百里，驶进号称风城的克拉玛依市乌尔禾镇。这里是雅丹地貌，经年累月的大风，将大地雕琢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沙粒吹到安全帽上哗哗作响，抽油杆有节奏地撞击着铁架，发出悦耳的金属伴奏声，音符在高低起伏的沙丘间回响。沙丘上下，满是胡杨。仔细看吧，这才是我心中的胡杨！树干粗如牛腰，弯曲成不规则的形状，通身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每一根枝桠都像秀着肌肉的健身者的臂膀。仰望树冠，硕大如棚，刺眼的阳光从细碎的叶片间忽隐忽现。
　　《汉书·西域传》载：“（鄯善）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由于外观似桐，以前人们管胡杨叫胡桐。两千多年前的胡桐，如今仍站在油井旁——古人见它抗风沙，今人借它喻坚守。
　　不过，平时那些用来描写树木颜色的词，诸如翠绿、碧绿、油绿、葱绿，抑或青翠、苍翠、黛翠、鲜翠等等，用在胡杨上都不够准确，因为它是灰暗的，勉强可用墨绿、暗绿、灰绿来形容。当地人说，这就是胡杨最健康的肤色。
　　仔细端详，我终于看清了胡杨那独特的叶子：有狭长的“柳叶”，有椭圆的“榆叶”，也有带锯齿的“枫叶”，这些形状各异的叶片往往就长在同一棵树上甚至同一根枝条上。若要判定一棵树是不是胡杨，这也是它最具代表性的标志。在荒漠中，“保水”比“吸水”更关键，叶片形态的灵活多变，是胡杨适应环境的一种策略，随生长阶段和环境湿度而变化，以实现光合需求与抗盐保水的平衡。
　　更多的野生胡杨并不连片，它们零散地独居于沟渠内、沙坡上、戈壁里、棉田边。从乌尔禾向西，胡杨三三两两地生在大漠里，它们的长相十分随意，有的像披头散发的疯子，有的像不修边幅的乞丐，有的像拄着断杖弯腰驼背的老者，有的像袒胸露背咧嘴憨笑的莽汉，有的像歪着脑袋打量天地的顽童，有的像扛着褡裢腰扎布绳的侠客。
　　在石河子市西古城镇，不时有身躯硕大的骆驼和步履轻盈的野鸡横穿马路，旁若无人，趾高气昂。当地人在路口胡杨树下建起驼队雕塑，展示悠久的历史和多彩的文化。胡杨的叶子，在这里成为动物们的美味，它们还与麻黄、黑枸杞、芦苇共生。是的，沙漠里也有芦苇，一种常见的水生植物。
　　胡杨天生耐旱，但也需要水分。人们看不见的神奇之处，正是胡杨那十分发达的根系，“深扎+广铺”是其对抗干旱的核心战术，钻井队员看到，其主根可扎到地下十多米深，相当于“负四楼”，在地表沙土几乎不含水分的情况下，能稳定获取地下水；侧根则可横向延伸数十米，像一张大网覆盖周围区域，捕捉着偶尔的降雨、融雪或土壤里的点点水分。同时，它的根系粗壮且交织紧密，可抵御流沙，防止植株被吹倒和掩埋。
　　翻过驼铃梦坡，再驶过锁风村，就是沙窝地块采油小站了。采油工赵代明的床头，摆着一件工友赠送的胡杨根雕，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52岁的他说这里没有胡杨，只有黄羊时常光顾。他们两人守着两口油井、两个油罐、两座板房，闲暇时就爬到沙丘顶上看着砂石小路的远端，数着日子等油罐车前来拉油，盼给养车送来补给。
　　但我分明看见，秋日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远处的抽油机叠在一起，就是两棵挺拔的胡杨。
　　在玛纳斯，在石河子，在乌苏，在奎屯，在塔城……我在北疆油区内外见到了长相各异的胡杨。石油工人告诉我，更好看的胡杨，在南疆。
　　从乌鲁木齐去南疆，植被最茂盛的路径当数独库公路。早饭后，我们从独山子出发，开始翻越天山，去追寻另一番模样的胡杨。
　　新疆“最美公路”果然名不虚传，高山、峡谷、河流、瀑布、雪山、草原一一呈现，一眼看四季，十里不同天。不过一路蜿蜒攀爬，沿途胡杨并不多。原来水肥丰美的地方从不是它的主场，就像石油人总往最贫瘠的大漠钻。
　　半夜时分，历经14个小时颠簸，我们终于翻过天山，下到南麓小城库车。在这座古丝绸之路上的美丽小镇，胡杨多且高大起来。果然，南、北疆的胡杨因气候条件、水文环境、土壤特性的差异，在整体景观风貌与个体形态特征上均有区别。
　　从库车南行，就是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了，气候干燥，地势平坦，人烟稀少。车行大漠，沙海浩渺，胡杨林立！远观，它们星星点点地散落着，给人以极致的壮阔、苍凉之感；近看，有的像卧象，有的如铁蟒，有的似扎着马步扛着枪械的威武兵士。千姿百态，神情各异！
　　穿过塔里木河流域，继续向南疆大漠腹地行进，胡杨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一棵，无不是站在一座小沙丘上，或高或矮，别具一格，宛若盆景。进入和田地区，绿色越来越少，沙质更加细滑，我们沿着石油勘探时的路线，徒步向沙海跋涉。
　　眼前的沙丘，一座接一座，连绵不绝。慢慢地，鞋子里、衣袋里、耳孔里、无人机的螺纹里都灌进了细沙，最后连牙缝里也未能幸免。终于，蓝天白云下，一棵高达二三十米的胡杨孤零零地出现在对面沙丘上，我们溜下、爬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树下，三个人拉起手来也未能将其环抱。想必，这棵孤寂的胡杨千百年来早已惯看了沙海沉浮、四季轮转，对于渺小的人类不屑一顾吧，它高傲地矗立在夕阳里，扭转老态龙钟的腰身，舒展着粗壮有力的枝桠。
　　“五丈胡杨三丈径，热箭枯根土裂肠”。我们的脚印，回头望时，已被风沙抹平。一旁封停的“胜和1”井，是三十年前胜利油田入疆后钻下的第一口井。如今，他们的根也早已深扎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