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还想看

　　□ 逄春阶

　　叫我打心眼里佩服的报告文学家不多，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赵瑜老师是一位。
　　10月11日至12日，我与赵瑜老师一起在北京参加了全国报告文学创作会议，有幸跟他分在一个小组讨论。他说，写你熟悉的、写你愿意写的、舍得下力气，避免假、大、空。也就是中国作协主席张宏森说的，真实的力量，成就了报告文学的分量。真实性是报告文学创作的尊严所系、生命所依、合法性所在。
　　赵瑜老师写报告文学40多年，他的《马家军调查》《寻找巴金的黛莉》《王家岭的诉说》是我经常翻阅的报告文学。当我懈怠的时候，当我思维枯竭的时候，当我视野打不开的时候，我就翻一翻。有时不翻，只朝书架上瞥那么一眼，我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写了。好的作品是有能量的。我会想，这个题材赵老师会不会写？会怎么写？从哪个角度写？
　　70岁的赵瑜老师仍活跃在文坛，创作力极其旺盛，今年《人民文学》第二期发表了他的《长城小张》，一口气看完，第一个感觉，这才是老百姓真正的生存报告。我身边也有小张这样的人，我怎么就没想到写呢。赵老师写出来了，而且写得可读性不亚于小说。《长城小张》提醒我们，每一块看似平凡的“长城砖”，都是构成历史伟大画卷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你有机会读到这部作品，或许也能从中看到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感受到那份在困境中依然前行的力量。小张在赵瑜老师眼里，就是自己的骨肉兄弟。因为知根知底，写得也便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在叙事上，赵瑜老师采用了切片式的人生素描，全篇看似松散，实则通过埋设伏笔、制造悬念，在时空跳跃中巧妙拼接出完整的人生图景。我想，像《长城小张》这样的报告文学AI是不可能写出来的，因为好多传神的细节和人生感悟数据库里根本没有。
　　报告文学是“行走的文学”，这一特点在赵瑜老师的创作方法中得到了充分诠释。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赵瑜在资料、素材搜集方面舍得下笨功夫、苦功夫。在汶川地震的采访中，在寻找黛莉的过程中，在抢抓王家岭矿难实录的经过中，赵瑜都是通过大量的田野调查、实地勘察来获取真实素材。在这次报告文学创作会议的交流发言环节，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徐剑深情回忆跟赵瑜一起驾车采访的冒险经历，我听了很受震撼。写出真正的报告文学真难。
　　赵瑜的报告文学不仅停留在事实表面，更展现出强烈的史传意识和思想深度。他的作品大多采用“事实+追问”的方式，具有强烈的社会担当意识。评论家李炳银说：“在我看来，赵瑜报告文学的写作成功，除了对选择写作题材对象的用心之外，最主要的，在于他总有一种前沿观察和深刻准确把握评判对象的理性思想高度，正是这些精魂般的思想观念精神和评判思辨，让他的作品具有一种强大的灵魂震慑力量。”
　　当特大矿难发生后，赵瑜在《王家岭的诉说》中不仅仅关注抢险救援，更关注被困矿工每个生命的自救、脱险和种种遭际，更进一步深入探寻矿难历史，矿难发生的背景、原因。他不只满足于查明事实、说出真相，更要挖掘出真相背后的根由，激发人们的反思与深思。这种史传意识使赵瑜的作品超越了一般的事件报道，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如《寻找巴金的黛莉》不仅记录寻找一个历史人物的曲折过程，更辐射开去，讲述了山西一个大户人家几代人的命运和西北一隅数十年的历史变迁。当然还有那部厚重的《马家军调查》，至今让人思考。记得几年前在东营，我就听赵瑜老师说过：“报告文学作家，不学习司马迁又学习谁啊？来自西方的东西可能提供了一个外壳，但当你要发展它、发挥它、融汇它的时候，就要到中国的脉根上寻找支持。”
　　看了还想看的报告文学就是好报告文学。赵瑜老师写出来了。10月12日早晨7点半，我贸然给他打宾馆房间电话，想陪他吃自助餐，顺便采访，电话很长时间才接，他刚刚醒来。他又熬夜了。我很愧疚。我想问问《长城小张》是什么时候起意写的，还有那个让人倒抽一口冷气的结尾：“他（小张）手头上没有什么值钱货，只有一把充满力度的折叠式瑞士军刀，所幸尚未嗜血。”你看完全篇，才明白，这个扎心的结尾，才是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