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滋有味

历险记

　　 □ 滋修堂主
　　平生最敬佩的人，当属置生死于度外的人。少年时代是古时候的贤达，稍大些是课本上的英雄，大学时是老山前线的战士。今天，和平年代，人心向寿，面对险情为了他人而奋不顾身的英雄好汉已不常见，但还是有些在人生变故突袭而至却把生死不太放在心上的人，比如我的大学同学李君，罹患肺癌之后仍笑容满面，与同学欢聚满杯畅饮，旷达、阔达，我佩服。
　　我也经历过几次险情，甚至是生死。在当时可能是一场巨大的心理与生理考验，是一劫。而今回忆起来，不过小菜一碟，一笑了之。
　　我八岁上学，上学的头一年每天还在疯狂地玩耍：春天，在野花盛开的茅草地里揠茅泽（茅草开花前的花朵幼苗，拔之可食用，味甘）；夏天，在村北头的水库里游野泳、捉泥鳅；秋天，在连片的青纱帐里玩捉迷藏；冬天，在结冰的水面上打滑刺溜儿（滑冰），时常满身泥土、一身臭汗回到家，挨了训、招了骂，吃完饭、嘴一抹，又开溜了。
　　险情就出在这一年的冬天。村东头有一泓碧波，我们俗称东大湾，因为源水不断，一年三季绿水汪汪，冬天则冰封河面，正好用来滑冰。某日，三五玩伴来到湾边，打算换一种玩法，由我提议：今天不再滑冰，改用石头砸冰，看谁能最先砸开冰面。于是乎，小伙伴们四处寻找石头，一会儿，大大小小的石块雨点般砸向冰面。可谁也没有察觉到，此时，冰面已经出现裂缝，危险正在悄悄逼近。
　　见石头已经用完，我抢先下到冰面去捡石头，一回，两回，第三回的时候，脚刚踏进冰面，哗啦一声闷响，冰面塌了！瞬间，我掉进了刺骨的冰水中。说时迟那时快，我机灵地一转身，一把抓住了岸边一棵枯死的勒丝草，大哭着喊救命。小伙伴们一时都惊呆了，抑或是吓傻了，无人敢上前应对。
　　就在我无望的哭喊声中，千钧一发之际，恰好父亲几人去给果业队的苹果树追施冬肥，途经此处，听见喊声，循声跑来，拉住我已经僵硬的通红的小手，拽上岸来。
　　此时，我已经被冰水湿透，冰水顺着裤腿向下流淌，浑身打战，狂哭不已。父亲又急又气，猛踹了我几脚，拉起我回了家。
　　时值凛冬，农家的炕头却是热的。母亲一边责骂，一边帮我脱下沉重的棉衣棉裤，将我安置在暖和的被窝里，让暖流驱赶周身的寒气。一连好多天，我始终躺在被窝里，直到棉衣棉裤被重新拆洗、烘干，又重新缝制完成，才又高高兴兴地穿上翻新的衣裤上了街。见了小伙伴，见到熟悉的街巷，那种久违了的感觉，真叫一个爽！
　　转过年来就要上学，村小学的郑老师上门摸底家访，摸着我红扑扑的小脸蛋，说：“这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父母本来还因这场生死变故而处在惊悸之中，闻听此言，扑哧一声都笑了，似乎真的有洪福要降临这个贫弱的农家。
　　18岁那年我如愿考上了大学，毕业分配到了一家很大的新闻机构，15年后成了下属一家子报的总管。由于生存艰难，不得不硬着头皮四处求人化缘。那年盛夏，联系妥了一家大企业，准备搞发行合作。坐上报社那辆已行驶40余万公里且换过发动机的老爷车去胶东，高速行驶至潍坊市坊子区路段，车辆突然爆胎！得亏司机是部队培养出来的十几年的老司机，十分沉着地握紧方向盘，缓缓踩住刹车，将车稳稳地靠在了路边。同行几人皆满头冷汗，许久还未从惊悚中缓过神来。
　　如果这是一次旅行小插曲的话，那么一场翻车事故，则让我从死亡线上挣扎着十分侥幸地滚了回来。
　　将近20年前吧，我所在报社与省直一大系统联合开办新闻培训班，地点在贵阳。在进行了为期一天半的新闻业务讲座之后，一众人乘坐大巴车慕名前往黄果树瀑布参观考察。贵州的山，多陡峭；贵州的路，多崎岖。行至一大下坡拐弯处，万万想不到的是，刹车突然失灵！司机还算判断冷静：往左，就是悬崖峭壁，必死无疑；往右，是山体，山体下面是农田。司机并未犹豫，方向盘往右猛地一打，大巴车瞬间跃过路边的沟坎，冲进了地里。可怕的是，地里净是石头，当车辆侧翻在田地里时，有两个人当场从开着的玻璃窗内飞了出去，距离裸露的石头，近在咫尺！我则因为坐在最前排，眼瞅着车辆运行轨迹的遽然变化，目睹了司机的紧急处置方法，双手死死地抓住胸前的不锈钢栏杆，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波将我狠狠地甩到了前挡风玻璃上，一时失去知觉。
　　大约几分钟后，自救行动立即展开：有拖伤员的，有扒门缝救人的，有拦车喊人的，大多数人则默默而痛苦地忍受。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所有人均被旅行社派来的新大巴车就近接去了一家乡镇卫生院，在那个还算干净却极其简陋的屋子里得到简单的包扎治疗后，不得不转去设在凯里的黔东南自治州医院。在这里，一车人共同度过了一段今生难忘的治疗与互助时光。所幸，全车人均无大碍，经治疗，陆陆续续返回工作岗位，开启了各自新的人生之旅。但这份深刻的记忆，却像影子一般追随着我的余生。
　　经历过这几场突如其来的生死考验，我对人生的思考站上了一个崭新的起点：活着，比什么都好；亲人，比什么都重要；生活，平平安安就好；财富与地位，那只是人生的附属品，没有它，我们照样可以生活得如常人般美好。
　　是的，人生海海，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