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最吸引人的时刻

　　□ 逄春阶

　　让一个文科生写火箭专家，难；让一个女文科生写火箭专家，更难。你让刘君写浅吟低唱、月色霞光的抒情散文，她会挥洒自如。可是，她能写出《崔蕴：火箭装备线上的“定海神针”》一书，而且写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不知不觉地让人走进了一个陌生的高科技领域。我感到很惊讶，觉得不像她写的。
　　作者用朴实而克制的文笔塑造了一个立体的大国工匠形象。崔蕴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视自己的职业为神圣，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为神圣。面对如海的火箭专业术语，作者并未望而却步，而是巧妙地将笔墨聚焦于崔蕴与火箭之间的情感联结——写他的钻劲儿、韧劲儿、痴迷劲儿，也写他的困惑、执着、失败与狂喜。当冷硬的术语被赋予人的温度，文字便有了粘合力。作者一边恶补知识，一边梳理脉络，以工匠之心写工匠之魂，终让人物跃然纸上。
　　在书中，有一段描写他初见火箭的场景：“他慢慢走近，在距离箭体五米处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蒙皮。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那是万千零件无声的共鸣，是即将翱翔天际的生命律动。崔蕴仰起头，目光沿着流畅的箭体向上移动。圆锥形的头部线条锋利如剑，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苍穹。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航空知识》上反复摩挲的图片，此刻，它们竟从纸面站了起来，化作眼前的钢铁巨塔。眼眶一阵发热。那些攒钱买杂志的日子、煤球炉旁焊接天线的夜晚、高考失利后躲起来不愿见人的黄昏……所有等待与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眼见、手触、心想，人与火箭的关系，就此清晰而动人。
　　又如他出发前的片段：“楼道声控灯随脚步声明明灭灭。崔蕴拖着行李箱走到楼下，回头望向家中阳台窗帘紧闭，却隐约可见其后晃动的身影。他抬手挥了挥，转身走进晨雾。”这位看似终日与钢铁和数据打交道的火箭专家，内心并非冷硬如铁，而是温热、甚至滚烫的。寥寥数笔，就刻画出了崔蕴那份对家人深藏不露却浓得化不开的爱。这恰恰是女性作家在细腻情感表达上的特长。
　　崔蕴年少时爱拆收音机，“父亲轻抚他的头说：‘喜欢拆是好事，但拆之前，得想清楚怎么装回去——就像做人，心里总得有根线牵着。’这根‘线’，后来成了他理解火箭的系统思维。多年后，他对徒弟说：‘火箭看似一个整体，实则是成千上万个系统的集成。推进系统是心脏，控制系统是大脑，电源是血脉。你若不懂电，就只看得见外壳的漆，触不到金属里的灵魂。’”
　　这段话，亦可视为作者的创作谈。散落的珍珠再美，也需一根线才能串成项链。她找到了那根线，那就是人，是情感，是精神。所有人最吸引人的时刻，都是在他的专业里发光的时刻，所有人，概莫能外。用心、用情、用力捕捉专业人的瞬间，是科技题材报告文学作家的努力方向。刘君捕捉到了崔蕴那吸引人的时刻。
　　科技题材的报告文学最忌写成论文或成果汇编。外行能否看懂、是否爱看，是衡量其成败的关键。正如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之所以成为现象级作品，正在于他成功打破了学科、时代与叙事的三重壁垒，用诗性语言为艰深的数学猜想架起一座通向普通读者的桥。在写崔蕴的书中，刘君也做到了这一点。她这样描写火箭发射的瞬间：“点火！指令声落，尾焰骤起，轰鸣撕裂空气，火箭刺向苍穹。那一刻，崔蕴心跳加速，眼眶湿润。模糊视线中，他亲手装配的‘伙伴’正扶摇直上，拖着金色光轨，钻入深邃天际。地面上，晚风掠过塔架铁架，传来低沉嗡鸣，仿佛在轻声诉说：有些相遇，一旦触碰便注定终身牵绊；有些热爱，倾尽一生仍觉意犹未尽。”作者发挥出了长期书写散文的优势，文字灵动耐读。我想起了作家赵鹤翔先生跟我说的话：“镜头感——画面感——连续性——于是就产生了对读者的纽带性，即读到底的兴味儿。这是一篇优秀报告文学必备的胶着力。一切人在景中，景中人行的优秀华章，大都如此。”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崔蕴以克难为乐，初心如磐，他以火箭为贵，火箭也以他为贵。这本书的价值，在于让人掩卷沉思：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工匠的价值在哪里？火箭的魅力在哪里？也让人反思：我们不知道的领域中有趣的故事和人物还有N个。报告文学潜力巨大。
　　刘君写的是个人，却映照出一群人的身影。那些航天人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被作者藏在一个个鲜为人知的细节里：为防鞋带勾绊设备，进车间必须穿无带鞋；为避化学气味干扰，女工不许涂抹口红……正是这些细微之处，托举着火箭一次次飞向太空，也托起一个民族向苍穹探索的永恒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