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履

嘉禾棹歌

　　□ 张子影

　　嘉兴位于江南，水脉如织，古称嘉禾。三国吴黄龙三年，嘉兴县野稻自生，吴主孙权视为祥瑞，赐名 “嘉禾”，想来这应当就是禾城雅称之始。嘉兴东接淞沪，西连太湖，北通运河，南濒钱塘，自古便是“吴根越角”之要冲，水网交错间，舟楫往来频繁，孕育出了独步江南的“棹歌”文化。
　　棹歌者，舟子摇橹而歌也，乃吴地民歌之精粹。从宋代张尧同的《嘉禾百咏》，到明代许恂如的《秀州百咏》，再到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其间百首棹歌以湖为轴，串起江南的风物人情，其韵致因水而生，因舟而咏，因情而发，尽显江南水乡的独特韵味。
　　初夏，又一次嘉兴之旅，白日遍访坊巷，“僧楼山塔互峥嵘”，月河景色让人沉醉。城的光影，一城的景色，常常分不清是今人入了古画，还是古画活成了风景。
　　这或许就是嘉兴的魔力，每一次重逢如初见般新鲜，又似故人般熟稔。
　　耳边忽然有棹歌起了：“晴云轻漾，熏风无浪，开樽避暑争相向。映湖光，逞新妆。”不知是谁在唱，像柳叶拂过水面，又恍若南湖自己漫出来的声息。歌声荡开时，岁月也跟着晃，范仲淹说的“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一句，就在眼前活了——水面是铺开的宣纸，阳光是碎金，云影是墨团，一荡一漾，便是水墨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南湖岸边的烟雨楼仿佛洇染着千年水墨，楼檐铜铃轻响，似在叩问沧桑，乾隆六下江南曾在此驻跸，朱墙黛瓦间至今流转着帝王题诗的墨香；长虹桥横跨在京杭大运河上，暮色中依然勾勒出“长虹卧波”的绝美剪影。遥想当年，沈括过此桥曾记“运河舟楫如织”，如今桥边的古槐发了新枝，绿得发亮。这桥是嘉禾的脊梁，驮过宋元的雨，明清的雪，如今还承着车水马龙，把过去和现在，缝成了一条不断的线；茅盾故居的天井里，紫藤花岁岁开落，仿佛在续写《子夜》里的繁华旧梦……“云明江屿出，日照海流长”，天空晴朗，江屿清晰可见，阳光照耀下，运河水悠悠流淌，带着岁月的记忆，奔腾不息。
　　嘉禾棹歌最宏阔的吟唱，当在1921年盛夏。那是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湖面水汽氤氲，将烟雨楼晕染成淡墨皴染的画轴。这栋始建于五代、得名于杜牧诗韵的楼宇，即将见证开天辟地的瞬间。
　　舱内汇聚着十三位生气勃勃的英杰，他们是十三位来自天南地北的先驱者，压抑的声音下，胸膛中涌动着滚烫的理想。
　　船头划破南湖水，桨声起伏如歌吟，似在为这场秘密会议伴奏。会议间隙，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南湖的天空，晴天丽日，郎朗清风，他们激动闪烁的眼眸，一定看到了他们心中正在构建的理想世界。
　　黄昏，代表们在船舱内庄严举手。他们中，那位穿长衫、身材魁伟高大、相貌堂堂的湖南青年格外引人注目。多年后，董必武重访南湖，挥毫写下“革命声传画舫中，诞生共党庆工农”。
　　岸边柳树垂条蘸水，拂去岁月的尘埃，红船静卧，木质的船体里，沉淀着百年风雨兼程的密码。清风徐来，红船随波晃动，宛如一丛跳动的火焰。这抹红，后来漫过雪山草地，飘过长江天堑，最终在天安门广场的旗杆上，化作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南湖的棹歌，也从此有了新的韵律。
　　如今再听嘉禾棹歌，调子里多了几分时代的节拍。
　　在长三院的实验室里，我见到了林晓宇博士。这位从上海来的材料科学家，十年深耕后，把家安在了嘉兴。“这里没有上海的喧嚣，却有让科研扎根的土壤。”现在的他，已是“半个嘉兴人”，能听懂吴侬软语，会包肥瘦相间的肉粽，“科研就像煮粽子，得有耐心等火候，嘉兴就是那个火候正好的地方。”他的阳台对着运河支流，周末和爱人去月河喝茶，看“北堂红草盛丰茸，南湖碧水照芙蓉”，科研的严谨和生活的诗意，在他身上融得恰到好处。
　　杨向东教授的办公室里，总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这位从清华来的柔性电子领域专家，每次去企业对接需求，都会换上休闲衬衫和旧球鞋，“这样像个‘车间师傅’，企业家才愿意跟你掏心窝子。”他说在这里调研时，常能在运河边遇到晨练的老人，在烟雨楼旁看见写生的学生，这些烟火气，让原本清淡的科研生活，多了几分温情。
　　秀洲区的乡村里，刘锐的白大褂格外显眼。这位曾在国外研究生态环境的学者，如今把实验室搬回了嘉兴的田间。农村生活污水处理难，她就带着团队研发出低价耐用的智慧监测设备，手机上就能看水质数据，哪里出问题，警报立刻响起。她的办公室窗台上，摆着一排水样瓶，从浑浊到清澈，记录着治理的历程。有次去农户家，老大娘拉着她的手说：“自从有了你们的机器，河里又能淘米洗菜了。”老人的笑容，让她想起刚回国时的决心——要让科技守护住江南的水，守住嘉禾的魂。
　　窗外的小河泛着银光，农舍的炊烟袅袅升起，科技的温度，就这样融进了乡村的日常里。
　　是日，夜归寓所时，细雨沾衣。我推窗望去，但见月华透过云隙，把雨丝染成银线，蛙鸣从田埂间传来，时而齐整如鼓，时而错落如诗。案头摆着刚买的南湖菱，翠衣剥开，暗香漫过舌尖，是江南独有的清甘。雨歇后，月光漫过窗台，在笔记本上投下竹影，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嘉禾的山水，从来都这样，既养得出千年的棹歌，也托得起今天的创新。
　　从孙权赐名的那丛野稻，到红船上的理想之光，再到如今实验室里的微光，嘉兴的水，始终在唱着新的歌。当棹歌的韵律与科研的节拍在运河上交织，当千年的人文与现代的科技在这片土地共生，“吴根越角”的风华，便在新时代里，绽放出了更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