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

在有意无意之间

　　□ 李京禄
　　单纯从个人的、生活的、具体的情感出发，鲁迅其实也是充满着矛盾、具有性格弱点、不那么追求精致、生活随性而自然的凡人，一切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有着魏晋士人的风度，有着松弛闲适的情感，周身遍布的烟火气，反而让鲁迅更具人间气质。
　　鲁迅烟瘾极大，传世的黑白版画不约而同地要突出他烟不离手的惯常动作，绍兴故里的鲁迅浮雕，左手举着香烟，烟篆在袅娜上升。每天要抽30至40支烟，总之只要是醒着，无论写作思考、会客聊天，鲁迅总是安顿地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烟灰随着手势有意无意间飘落。鲁迅备有两种纸烟，刻意做出某种区分，荷包不太充实是主要原因。贵的前门烟装在白听子里用于待客，便宜的装在绿听子里自己抽，在北平教育部社会司做佥事时，喜欢吸哈德门牌的十支装香烟，每五十支四角到五角钱。抽烟的方式在无意之间打出招牌动作——用大拇指和其余四个手指拿着，类似于针灸，而不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让人过目不忘。
　　在萧红眼里，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拿出香烟、装上烟嘴，悠然地吸着，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别无二致。在家人眼里，鲁迅从下午三点钟起，直到夜里十二点，坐在藤躺椅上陪人聊天，不断地吸着烟。《野草》的最后一篇《一觉》中写道“风雨如晦的深夜里，点起一支烟，思鸣不已。”
　　鲁迅不是不知道抽烟严重损害健康，在放任与收敛之间，他有意无意间选择妥协，这与他一贯战斗的姿态多少有些违和。1925年9月30日，在给许钦文的信中提道：“医生禁止吸烟、禁止喝酒。所以现已不喝酒而少吸烟，多睡觉，病也好起来了。”1926年12月3日，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今天我发现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从此必须减少。”鲁迅承认在戒烟问题上内心的软弱，“但愿明年有人管束，得渐渐矫正，并且也甘心被管，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与香烟相爱相杀、缠斗一生，直到1936年10月逝世的前一天，内山完造见他“坐在台子旁边的椅子上，右手拿着香烟……”。
　　鲁迅对美食也不讲究，身为南方人却喜欢北方饭，对油炸的和硬的东西情有所钟。三餐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素炒豌豆苗、笋炒咸菜是标配，客人来了黄花鱼要油煎。幼年家穷吃辣御寒损坏了胃，馋韭菜合子和荷叶饼却不能多吃，饭后“脾自美”药丸不可或缺。喝过东洋墨水却不喝牛奶，偶尔吃点花雕酒，咖啡可可汽水之类绝对不碰。用餐仪式也是介于有意无意之间，鸡汤端到眼前，调羹舀一二下就敷衍了事，味道如何不太在乎。在生活的主调上，既简又淡，仿佛倪云林的山水，满纸不经意的云烟，背后却是苦心的经营布置。
　　至于着装，照样以简单实用为主，于有意无意之间，随着生活环境和时代变迁而流转。在日本留学时，他穿学生制服或者和服；回国后在北京工作，常穿长袍和马褂；到了上海后基本以穿长衫为主，“泯然众人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若论特别，就是鲁迅的长衫总是显得破旧，甚至有补丁。许广平在做鲁迅学生时，速写过满身补丁、头发直竖的鲁迅肖像。对于破与旧，显然不是出于个人爱好，实在是生活窘迫打下的烙印。夏着白布衫，冬穿灰棉袍，脚蹬黑帆布面胶底鞋，鲁迅在会见外国友人萧伯纳、泰戈尔时，也是如此标配。
　　鲁迅的头发看起来硬茬茬，很符合他作为思想家和批判者的人设。这似乎是无意为之，因为他本人对理发并不在意，经常一忙起来就忘记，有朋友调侃：“你的‘地球’怎么还不削一削？多难看！”鲁迅回答很随性：“噢！我掏腰包，你们好看！”有意无意地忽略，曾让理发师技术发挥很不稳健。初见他衣着简朴，就随意应付，鲁迅就极随意地掏出一大把钱。再去理发，理发师使出浑身解数认真对待，鲁迅却掏出钱来一个一个地数给他，一个子儿也没多给。理发师不解，鲁迅答曰：“您马马虎虎地理，我就马马虎虎地给；您认认真真地理，我就认认真真地给。”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琚，坊间笑谈自然未必为真，却尽显鲁迅在风骨之外的饶有风趣。理发时有含糊，对发型却很较真。在日本留学期间，鲁迅剪掉了头上的辫子，既是个人形象的改变，更是民族意识的宣示。随之而来的是胡子问题，最初留的是日式“仁丹胡”，中间弯两头翘，被视为“崇洋媚外”。鲁迅干脆“挥刀成一快”，毅然把胡子修剪成隶书的“一字胡”。这个造型伴随着他的后半生，和发型、抽烟一起构成了个人标识的固有构件，居然也成为有意栽花、无意插柳的桥段。
　　在历史的尘烟中回眸，鲁迅一生行止，有意无意之间都有一种规范，处世有节、张弛有度，张扬也内敛，有所为有所不为。删尽浮华留真淳，假如刻意多一点情感的参与，鲁迅也是血肉丰满的人间至爱。用鲁迅自己的话说：“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个中深意，难以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