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双桂 映法入心

　　□ 乔圆 林彤

　　城郊法庭的大门两侧，立着两棵桂花树。一棵枝干遒劲，叶茂如盖，盈润饱满；另一棵细小干瘪，枝桠稀疏。肃穆庭院与柔婉桂树乍一看似有违和之感，然而这一强一弱的鲜明对照，反倒增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
　　2023年夏，我携行囊，踏暑气，步履匆匆来到城郊法庭报到。刚跨进大门，便被这两棵树牵住了目光。法庭之上，本当植松柏以喻正直，种青竹以显气节，或是栽国槐以表清正，为何偏是这香气软糯的桂花？
　　身旁的法官前辈似看穿了我的思忖，轻语道：“这两棵树，是躲过台风天才活下来的，就该长在我们的法庭，它们就像人一样。”“像人？”我惊讶且错愕，前辈笑而不答：“日子还长着呢，慢慢你就明白了。”
　　秋意渐浓，我也渐入工作节奏。一日途经庭前，忽闻暗香浮动，抬眼望去，两棵桂花树已然繁花满枝。那棵清瘦的桂花树，花瓣虽略淡，却攒足了气力，让花香漫透整个庭院，丝毫不输旁侧的茂树。我正欲折枝簪瓶，却突然见到一名当事人满面焦灼地走出，办案的法官紧随其后。
　　“法官，别说了！他产品有问题，这钱我绝不再给！”当事人王先生语气决绝。
　　两人在桂花树下驻足，法官温声劝道：“王先生，产品瑕疵的价款早已扣除，付款时间再提前两天就可以了。你瞧，桂花都开了，把事情了结，你们都能好好过个中秋节。”
　　王先生望着枝头繁花，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妈刚来电，说老家的桂花也开了，我却因官司缠身回不去。罢了，中秋节前我一定付清。”
　　法官含笑颔首：“这样好，早日了却心事，才能舒心赏花啊。”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我俯身轻嗅花香，忽然懂了当日法官前辈的话。这桂花树虽无言，却以温润香气消解戾气，恰似司法调解中的柔性力量。自此，我便多了份牵挂，常来为它们松土浇水。
　　寒冬骤至，木叶尽脱，北风卷地。那棵壮硕的桂花树虽残花凋零、叶片蜷曲，仍挺立于寒风之中；而瘦弱的那棵，更显萧条。唯有年过六旬的张调解员，总爱伫立其下。张调解员曾是一名法官，兢兢业业从业30余年，获得荣誉无数。他身形瘦小，却精神矍铄，调解起案件来，丝毫不减年轻时的风范。闲暇时，他便静静站在瘦桂花树下，凝望许久。
　　我终是按捺不住好奇，上前询问。张调解员抚着树干轻叹道：“这树像我，我干了一辈子法律工作，如今退了休，仍舍不得离开这法庭，所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做一名调解员。你还年轻，要好好珍惜这份使命。”说罢，他便转头离开了。
　　我抬头望去，寒风中，老人的身影与瘦桂树的枝干重叠，同样的饱经风霜，同样的坚韧不拔。这棵桂花树遭台风重创，根部受损，却年年开花，正如张调解员奉献的一生，暮年仍坚守岗位。他们如两盏即将燃尽却依旧明亮的灯，在庭前散发着光热。
　　转眼又是一年，我与两棵桂花树已然相知相惜。我不再嫌它们不够威严，不再笑那瘦桂花树其貌不扬，它们也见证着我的成长：看我从面对当事人语无伦次，到如今从容沟通；从办案受挫暗自垂泪，到如今沉稳应对。这两棵桂花树，愈发像极了法庭上的众生：壮者昂首挺胸，如胜诉方的坦荡释然；瘦者低眉敛目，似败诉方的审慎自省。张调解员因身体原因不再来法庭了，但那棵瘦桂树却愈发繁盛，秋日花开更艳。
　　往来者见了，无不赞叹：“这树真奇，叶虽疏，花却浓。”我总会笑着回应：“它闯过台风，像人一样，有韧劲儿。”
　　今年秋日，桂香如期而至，清芬袭人。我也早已褪去青涩，办案愈发娴熟，庭前的桂花树也成了我调解案件的“老搭档”。我常与当事人并肩站在树下，在氤氲花香中倾听诉求、共情难处。温润的香气消解了对立情绪，让沟通更添温度，办案也事半功倍。
　　法官前辈那句“它们该长在这儿”，如今在我心中愈发清晰。司法之路，既需松柏般的刚毅坚守，也需桂花树般的温润包容；法庭之上，应当如桂花树般温润，以有温度的司法服务化解矛盾、传递正义；办案人员，也应像桂花树般坚韧，历经风雨而不改其志。
　　庭前双桂，早已不只是两棵树木，它们是司法精神的具象化呈现，是无声的良师益友。它们长在法庭，也深深扎根于我的司法生涯里。往后岁月，我愿带着这份坚韧与温润，在每一个案件中，让“桂香”满溢，让司法的温度与力量抵达每一个需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