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的随想

　　□ 安兆宝

　　又到了葡萄成熟的季节，仿佛唯有此时，静立于单位东北角的那架葡萄藤，才会被人们的感官捕捉，被记忆重新拾起。
　　“新茎未遍半犹枯，高架支离倒复扶。若欲满盘堆马乳，莫辞添竹引龙须。”在古往今来浩如烟海的文海之中，描写葡萄藤的诗词文章寥若晨星。这首韩愈的《葡萄》，大概是葡萄藤在诗词世界里沾过的最大“光”了。
　　若非那天中午的偶然一瞥，我恐怕早已将那架沉寂已久的葡萄藤抛诸脑后。直至那时，我才蓦然惊觉，它竟已默默无言地陪伴我们走过了四个春秋。尽管藤条蜿蜒曲折、生机盎然，却鲜少有人留意它、亲近它、在意它。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唯有它的果实罢了。是啊，众人皆钟情于葡萄那酸甜可口的滋味，然而，又有几人于品味葡萄之际，能念及孕育果实的葡萄藤呢？
　　对于多数植物而言，花开时节往往最为动人。然而，葡萄藤却并非如此。若勉强说它有动人之时，恐怕唯有串串葡萄挂满枝头的收获时节。
　　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葡萄藤开花时的景象，准确来讲，是未曾留意过。后来，我忍不住在网上搜索了一番，这才惊觉葡萄藤所开的花竟是这般模样：每个花朵宛如小小的米粒，黄绿色的数片花瓣中，探出一束细如发丝的白色花蕊。它是如此谦逊淡泊、细不可察，既无“唯有牡丹真国色”的雍容华贵，也无“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繁花似锦；既无“蕊寒香冷蝶难来”的清冷孤傲，也无“冰雪林中著此身”的铮铮傲骨。
　　在高清镜头下，葡萄花模样看起来有些像白色的菊花，还算娇小可人。但若放眼远观，小小的花粒便会湮没在层叠繁茂的枝叶之中，让人难以察觉它的存在，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葡萄藤不会开花。
　　然而，葡萄藤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追求华丽的外表，亦不在于追求优渥的生活。它只会在恰当的时间，向人们奉献出晶莹剔透的串串果实，年复一年。尽管葡萄藤奉献果实的时间在大多数水果之后，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甘居人后。因为相较于其他水果，葡萄在外观、味道、用途上皆毫不逊色。它之所以来得晚，是因为葡萄藤不愿计较——既不愿计较先后，也不愿计较得失。
　　有人说，凡是藤生植物皆不值得欣赏与赞美，因为它们的生长皆需借助其他物体作为依傍，否则便只会匍匐于地，永远无法挺立。的确，许多藤生植物都是依靠其他物体存活生长，一旦遭遇狂风暴雨，便会被拍打至地面，要么重新寻觅依傍，要么任人践踏、听天由命。
　　然而，并非所有的藤生植物都如此柔弱不堪。对于某些藤生植物而言，其他物体不过是可资借助的外力，真正支撑生命的，是源自内在的信念与力量。世间万物，恐怕没有哪一种生命是不需借助外力的，而且葡萄藤并非一味单方面地索取。
　　它在借助支架的同时，亦以自身的色彩装点着支架，让自己与支架共同构成一道浑然天成的风景。更重要的是，葡萄藤以其与支架的关系，更以其自身的经历证明：再坚固的物体，也撑不起没有灵魂的躯壳；唯有自身的坚韧顽强，才是生存下去的资本。葡萄藤正是如此。它看似干枯却极具活力，看似弯曲却异常坚韧，平凡无奇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是顽强向上的精神信念，是从根脉中滋生出来的精神力量。所以，每次历经风暴，葡萄藤都会牢牢抓住一切可支撑附着的物体，进行不屈不挠的抗争。即便风再猛、雨再大，它也不肯倒下、不肯认输。风雨过后，迎接它的，终将是阳光雨露、云淡风轻。
　　春回大地，人们翘首以盼桃李争春、蝶飞蜂舞的热闹景致，而葡萄藤只是默默苏醒，萌芽抽梢，不发出半点惊扰世界的讯号。夏日炎炎，葡萄藤已然枝繁叶茂，为人们撑起一片清凉的绿荫，供人纳凉避暑、品茶下棋。此时的它，甘愿化作一把无声的遮阳伞。秋高气爽，葡萄成熟的时节悄然而至，葡萄藤无私地奉献出甘甜可口的累累硕果，即便你从未留意过它。冬雪皑皑，卸下绿装的葡萄藤进入休眠期，它潜心扎根于生它养它的那方水土，静静为来年积蓄能量。四季轮回更迭，除却果实成熟的时节，葡萄藤始终默默无言。
　　信念坚定、坚忍不拔、默默奉献、淡泊自守、无私无我……提笔至此，我愈发觉得，葡萄藤所具备的品质与法官竟是如此契合。
　　葡萄藤宛如法官，法官恰似葡萄藤。
　　生活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