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笔为刃 以画铭史

——从孙之俊抗战漫画看红色美术的视觉表达与党史育人价值

□刘铭钊
　　烽烟散尽，笔墨留声。在中国现代革命美术的长卷中，抗战漫画始终是锋芒锐利的一页——它不登雅堂高阁，却穿行于街头巷尾、报刊传单，以最直白的视觉语言唤醒民心、镌刻伤痕。生于济南的孙之俊，便是这阵线上执刀笔冲锋的北方旗手。作为与叶浅予并称“南叶北孙”的现实主义美术家，他是五三惨案的亲历者，也是以画笔投身抗日救亡的践行者。他跳出民国漫画的都市戏谑范式，运用传统白描，构建出一套兼具纪实力量与传播效能的视觉语言体系。
　　这些诞生于民族危亡之际的作品，不仅是唤醒民众、打击敌伪的“文艺匕首”，更沉淀为一套党史视觉传播逻辑。在党史学习教育常态化长效化的当下，回望孙之俊的漫画创作，拆解其形式建构的艺术智慧，梳理其服务时代的历史功用，既能读懂红色美术的精神内核，也能为本土红色资源赋能党史育人提供鲜活的历史参照与实践启示。
　　民国时期的主流漫画多以夸张变形为核心手法，偏向市井戏谑与讽刺娱乐，艺术表达强但史实属性弱。孙之俊另辟蹊径，以扎实的学院派写实造型为根基，沿用中国传统单线白描手法，线条精准凝练，人物结构严谨，场景细节考究，走纪实性创作路线。1928年创作的《五三》是其惨案题材的代表作，画面采用对角线分割构图，左侧日军士兵持械施暴的姿态紧绷有力，右侧被铁链束缚的济南平民身躯佝偻、神情悲愤，二者形成强烈的力量反差与视觉张力。整幅作品没有冗余的背景修饰，仅通过线条的疏密排布制造明暗层次，既保留了白描艺术的简洁凝练，又最大化压缩了暴力事件的冲击感。这种“写实为底、冲突为核”的形式选择，让漫画脱离了单纯的艺术消遣，具备了“可视档案”的史料属性。对于党史学习教育而言，这种基于写实的艺术表达价值尤为突出。在影像传播极不发达的20世纪20年代，这类同期创作的纪实漫画，是民众感知惨案真相的直观凭证，深刻唤起民众救亡图存的民族觉醒。
　　孙之俊的创作没有照搬西方漫画的表现体系，而是主动吸收山东木版年画、北方民间版画的视觉基因，在造型上摒弃夸张戏谑的都市趣味，转向质朴厚重的民间审美。他极少使用抽象的国家符号、脸谱化的英雄形象，转而将破碎的农具、残破的民居、寻常百姓的劳作姿态作为核心叙事元素，以日常化场景折射侵略战争的深重灾难。《为了一个煤球》是这一风格的典型代表，画家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刻画了沦陷区平民的生存困境，衣衫褴褛的孩子弯腰捡拾煤球，身后是持枪巡逻的日兵，画面没有激烈的冲突场面，却以一个微小的生存细节，道尽了沦陷区民众的屈辱与艰难。人物造型敦厚质朴，线条平缓沉稳，与山东民间年画的人物造型一脉相承，自带北方民众熟悉的审美亲近感。这种民间化的形式转译，本质是对传播受众的精准适配，也恰恰契合了党史学习教育“大众化”的核心要求。民国时期北方城乡识字率普遍偏低，文字宣传难以覆盖底层民众，而漫画凭借直观的视觉表达，搭配民众熟悉的审美范式，能够穿透文化壁垒，让抗日救亡的主张直达田间地头。这一创作逻辑证明，党史学习教育不能局限于精英圈层，必须以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下沉基层，才能真正实现入脑入心。
　　正是凭借极具针对性的形式语言，孙之俊的抗战漫画跳出了纯艺术范畴，深度嵌入抗日救亡的时代进程，在党史记忆建构、基层群众动员、隐蔽舆论斗争三个维度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也为红色美术育人积累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全面抗战开始后，统战宣传重心下沉基层，孙之俊以画动员，践行群众路线的宣传实践。他的漫画平民审美与低门槛适配基层需求，作品除报刊外，还制成街头招贴、集市传单，在济南、北平的城乡广泛张贴。民众不识字也能看懂画面，潜移默化接受救亡主张。这种民间艺术宣传是群众路线的生动实践，证明红色美术必须扎根群众、贴近生活，才能动员群众、凝聚共识。立足本土文化、贴近群众生活，可消解距离感，让群众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提升覆盖面与实效性。
　　抗战中后期，他创作讽刺作品配合敌后舆论斗争，作品延续写实造型，加入适度夸张，刻画日伪官员丑态，揭露“王道乐土”虚伪。如《升官有术》中汉奸谄媚与平民饥寒对比，无需文字便揭露敌伪腐朽。多以匿名刊于地下刊物或街头张贴，在高压下灵活传递抗战声音。这部分创作极大拓展了红色美术的战斗功能，丰富了敌后抗战舆论斗争的宣传路径。这种多元形态为当下党史学习教育提供了历史参照。
　　2025年5月3日，时值五三惨案97周年之际，“铭刻五三·孙之俊抗战漫画展”在济南趵突泉公园万竹园李苦禅纪念馆正式启幕。展览共展出抗战主题漫画复刻作品及同期报刊史料50件，配套主题讲座、数字互动解析等公教内容，吸引市民游客、青少年群体广泛自发观展，成为本土红色美术赋能党史学习教育的鲜活样本。回溯孙之俊的创作逻辑与形式智慧，其背后的育人理念，对当下推进党史学习教育常态化长效化具有重要启示。一是以轻量化载体拓展育人场景，破解党史学习教育“距离感”。孙之俊漫画“易复制、低门槛、强共情”的形式特质，印证了轻量化美术载体在大众党史教育中的独特价值。济南本次展览将红色漫画展植入开放式文旅场景，无需专业观展门槛，市民游客在游览过程中即可自然接触本土抗战历史，实现了党史学习教育从“专程参观”到“日常浸润”的转变。二是以史画互证筑牢叙事根基，避免红色展陈“空泛化”。展览以《北洋画报》原刊复刻、《五三漫画集》原版影印为核心展品，每幅作品均配套标注对应历史事件与党史背景，让观众既看懂艺术表达，也读懂历史分量。这种“一图一史、史画互证”的叙事方式，既避免了艺术解读的空泛化，也消解了纯史料陈列的枯燥感，实现了艺术性与思想性的统一。三是以本土化叙事激活情感共鸣，破解红色教育“代入难”。展览之所以能引发济南市民的广泛共鸣，核心在于其承载着城市的集体历史记忆。这启示我们，地方党史学习教育应当深耕本土红色美术资源，用身边的历史、熟悉的叙事激活情感共鸣，让受众从“被动接受”变为“主动传承”。
　　回望百年，孙之俊以笔为刃，抗战时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这印证了红色美术的生命力，既在形式创新，更在对党史内核的精准呈现与对群众的深度贴近。在党史学习教育常态化长效化的今天，深挖本土红色美术资源，传承“以画证史、以艺育人”的智慧，便能让党史可视可感，为赓续红色血脉注入持久动能。
（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