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之日赶年集

　　□ 逄春阶

　　腊月十七，正逢立春。用“春意盎然”四个字来形容这一天，并不仅因节令的契合——济南城外的风确实柔和了几分，阳光宛如被泉水涤过，清澈地铺洒在柳埠大集一张张舒展的笑脸上。大集入口处，花盆里立着几枝腊梅，黄澄澄的花苞在尚显料峭的空气中，静静吐着清冽的香。原来这春意，正是从这枝头，悄然迸发出第一缕生机的。
　　柳埠大集位于济南市南山区柳埠街道柳西村。在这里，我参加了山东省作协组织的“黄河大集”主题创作实践文学志愿服务活动。我看见了作家常芳、安亦然的身影，还有山东公益阅读推广人张丽娟。他们带着自己的作品，与大集上的读者面对面交谈。《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百家评论》等文学期刊的编辑也带来了新出版的刊物，耐心解答基层作者关于投稿的疑问。《山东作家作品年选》、黄河文化主题散文集、本土作家作品集和经典文学读物等，被赠予大集边上的“星星书屋”。
　　一旁，书画艺术家孙旭、马驰骋、于浩然等正忙着写春联、写“福”字。当红纸黑字在他们手中徐徐展开，我感到一种奇妙的联结——文字的力量，在这最寻常的交接中，完成了它最本真的抵达。刘雪樱老师的案前围满了人。刘雪樱老师也让我写，我忐忑着怕写不好，刚欲下笔，一位老太太却笑着大声说：“不用你写，俺看了半天，就想请她写，她写得好，给俺写四个‘福’字吧。”嗨！这事儿弄的，我一脸尴尬地将笔递回刘老师。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朝我一笑。收摊时，刘雪樱写了多少个“福”？两百多个吧。刘老师说虽然累，心里却满是欢喜。她还把自己的画册《美在深情》分赠给几个书画爱好者。
　　我还遇见了开展“马年送健康、中医药生活化”义诊的中医专家们。几张条桌在喧闹的集市边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素净的白布，几盏小小的脉枕，几摞健康教育册子，便围出了一方安静而专注的天地。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凝神为一位乡亲搭脉，手指轻按，眼帘微垂，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去。旁边的医生一边查看另一位顾客的舌苔，一边温言询问饮食起居。在这份专注与信任的轻声交流里，我看见了另一种形式的“望闻问切”——它切准的，是这片土地上传衍不息的生活脉搏。
　　南山高跷队也来助兴。我第一次见到两米多高的高跷腿，实在惊叹。队伍中，一个踩着一米高跷的小女孩格外引人注意。旁边，69岁的李发春告诉我：“这是俺外甥女，名叫王米乐，今年5岁，四门塔村的，去年就迷上了踩高跷。”济南市作协主席张鸿福说：“南山高跷有名啊，已被列为南部山区第一批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柳埠大集一路延伸到山脚下。抬眼望去，凤凰山、透明山似乎也该改叫“春山”了吧？杨树与槐树的枝桠间，稳稳坐着一个个鸟窝。俗话说：“鸟窝不落无福之地。”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赶老家景芝大集的情景。如今景芝大集上的“三件套”——糖葫芦、炸肉、山药豆——也成了网红。只是那时的树上少见鸟窝，鸟窝多被饥肠辘辘的老百姓捅下来当柴烧了。人穷的时候，连鸟都打下来吃，哪还容得下鸟窝呢。
　　和摊主闲谈，听他们讲祖传的手艺、说马年的盼头。那些质朴的话语，本身就是最好的文学素材。山东省作协创联部主任邱兆辉说，作家们多下来走走、感受感受，一定会有新收获；接地气，才有文气；有文气，才有人气；有出息的作家艺术家，必定能在生活的现场，敏锐捕捉并传递那些最早破土而出、坚韧又蓬勃的春意。这春意，藏在延续千年的市声里，落在普通人认真过日子的热望中，生生不息。
　　我想，无论是柳埠大集的山野清风，还是景芝大集的酒香古韵，都是齐鲁大地“大集文化”这棵大树上绽放的不同花朵。在电商席卷一切的今天，这些大集依然生机勃勃，正因为它们提供的不仅是商品，更是无法被替代的面对面的温度、扎根地方的情感认同与文化记忆的绵延。赶一次集，就像翻开了一部地方志中最为生动鲜活的一页。
　　时近中午，朋友邀约，我们来到山脚下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灶下柴火正旺，南山豆腐、葱炒鸡蛋、炖鸡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有隔着面皮就能辨别出的韭菜、白菜饺子。
　　那是浓浓的、属于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