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陌生人？我是陌生人

　　□ 项飙

　　“陌生化”指20世纪末以来的趋势：陌生人与非陌生人界限淡化，“内外有别”不再重要，人们对陌生人的戒备、好奇、关怀都趋于稀薄，“无感”成为最大感受。
　　亲密关系也易陌生化，少数年轻人甚至希望通过“断亲”保护自己。到最后，“陌生化”也意味着自己成了陌生人。自己不能认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在一个到处是陌生人的社会，人们可能不安或兴奋；而在“陌生化”的境地，弥散的是孤独和迷茫，是存在意义上的不安——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与世界、与自己相处。人们担心的不是一个陌生人来骗自己，而是怕自己会变成跟某一个陌生人一样，突然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组织“你好，陌生人”的对话，不仅是要探求如何接纳、理解陌生人，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对“我是陌生人”的问题。嘉宾从社会科学研究、绘画、电影、社区发展、犯罪分析、人与动物关系等角度，思考陌生化背后的社会变迁，讨论可行的应对方法。我们凸显日常生活视角，希望探索“安生式”的思考方式——立足生活经验，帮助我们在陌生化的洪流中找到立足点和行动点。
　　我所说的“安生”，是试图结合海德格尔的“栖息”与潘光旦的“中和位育”。“栖息”是觉得自己在此刻的存在是安全、可感知和丰富的，是给自己在大地上盖一间房，呵护这个家，与世界紧密关联，同时保持开放性。“位育”是在丰富的社会关系中找到合适位置，实现“中和”，从而不断生长、勃发，安所遂生。
　　安生式的思考基于这样的意识：改变现状，不能靠某个行动或抉择，而必须对生活形成新的理解，从这种理解出发长出新的行为、关系和生活意味。这种理解必须直面具体现实中的纠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和别人比较——而不是做总体的好坏判断。
　　它是一种“有意识化”，是行动者对社会现实进行反思，发现经验中的矛盾，是实践的内在部分。安生式的思考是开放的，需要在不同经验和想法间来回往复，不断纠正自己。它的目的不在结论，甚至没有明确方向，但每一步都力图赋予经验更丰富的意义，让想法更接地气。
　　但安生式的思考不是一味向环境寻求和谐。它要把保守与进取结合。保守，是认清现实，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建立立足点；进取，则是以此为基础，创造性地利用条件，不断学习，甚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发展安生式思考，需意识到思考与观察、记忆、身体感知、表达、对话不可分割。
　　“你好，陌生人”这组对话，正是这样一个思考实践。我们邀请的五位嘉宾，都是“认得陌生人”的专家。刘小东以写实风格呈现民工、小镇青年等面目模糊的陌生人。何袜皮研究保安，并分析当下犯罪案例。李一凡让我们认识“杀马特”——以奇异发型表达陌生感的低收入青年。刘悦来组织陌生人参与社区花园建设。沈志军则致力于把动物园变成以动物为中心的空间。
　　他们的工作不只是让陌生变熟悉，更是提出陌生的视角，把熟悉的现象重新陌生化。
　　我希望这组对话也提供一个思考的场景。多样视角的碰撞，构成一个可供沉浸的空间。文字版提供滞留与回视的可能，让思考真正“生根”。
（摘自《你好，陌生人》一书引言，有删减）